来世变成一只鸟

ylqiuqiu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1-24 07:31 责任编辑:心之旋律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24160

整个夏天,我的心都被一种鸟叫声所牵动。这种鸟叫声很容易从平常的鸟叫“叽叽喳喳”“唧唧啾啾”中区分出来,因为它唱出的歌声像琴声,而且总是重复着两节的下波音,歌声脆亮回旋,像训练有素的歌手。它总在我吃午饭或午睡前后唱起歌。我总在吃饭时探出窗外,学校的内操场边缘种着许多树,这鸟叫声就藏在树叶中。可我能看到的鸟无非是几只麻雀,几只燕子,总没能看见我想见着的这位林中歌手。

这样的声音在我听来是一种执着。它天天都唱着这同样的旋律,像在呼唤,像在寻觅,声音虽亮却悲。它到底是什么鸟,到底长什么样子,我总是暗自思量。一开始,这就成了我的一块心病。吃饭时,一听见这鸟叫,我就停止了吞咽,眼睛飞快地在窗外搜索一番,然后走出外面望许久;午睡时,一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我就醒来了,侧着耳朵静听。

“小月,别傻了,星子不会回来了。”

当我把这一段心情讲给最好的朋友素素听的时候,素素闪着泪光,她抚着我的头发对我说:“小月,你应该从过去走出来了,你应该拥有新的生活。”

我就知道,素素一定是明白我的心思的。

“素素,星子说过,来世他会变成一只鸟,日日在枝头为我歌唱。可是,他为什么不让我见到他?我天天都在找他的……”我泣不成声了。

素素把我的头揽了过去,我把头伏在她的肩上轻轻啜泣着。

星子和我是从小的伙伴。记忆中的小时候,是调皮的小伙伴唱的一句歌词:“星星和月亮在一起。”连大人也拿我们开玩笑:“星子呦,你的月亮妹妹呢?”“小月呀,你的星星哥哥呢?”

星子比我大一岁,我们住隔邻屋。小时候,爸妈要出去干活,就让星子天天带着我,星子走到哪,我就跟到哪,像星子的小尾巴。我们在一起做过许多的傻事。大人曾经骗我们说豆豉是干羊粪做的,我们就一起去放羊的河堤上捡了许多羊粪回家装在碗里,等爸妈回来做给我们吃,结果挨了一顿骂;我们把味精当成糖拌在粥里,结果吃得我们直吐舌头;我们把鱼从水里捞出来,用鞭子指挥小鱼在地上爬;我们把小鸭子捉到床上,叫它们排队敬礼……

我们也吵架,我一生气就朝他喊:“大猩猩!”

“你——是月亮女巫。”

“是是是,我是女巫,我吃掉你。”

“好好好,我是大猩猩,我咬死你!”

看着他故意做出张牙舞爪的样子,我气愤得用力咬嘴唇,一滴眼泪就“啪”地一声掉下来。

“别……别哭,小月,是我不对,你别哭了。来来,我给你学小鸟唱歌。”

从小,星子就善于模仿各种鸟的叫声,我最喜欢看他把嘴巴嘟圆,既滑稽又认真的样子。眼泪还留在眼眶里,我却拍起了手掌,喊道:“好!学精卫鸟,叫100遍。”我压根不知道精卫鸟是怎么叫的,星子也一定没有听过精卫鸟的叫声。可他马上答应了下来:“100遍是吗?你开始数。”精卫鸟的故事是听奶奶讲的,说的是古代的一个什么皇帝的女娃儿在东海淹死,后来变成一只叫精卫的鸟……平常知道的鸟无非是喜鹊、麻雀、布谷、八哥、百灵这些,精卫这种鸟我并不知道我们这个地方有没有的。星子爬到树上,把自己的脸藏在茂密的树叶里,开始“唧唧唧喂——,唧唧唧喂——”地喊起来。

“你骗人。”我仰着头向树上喊,“你又没听过精卫鸟叫。”

“不骗人,精卫鸟就是唧喂唧喂叫的,我知道。”

“你凭什么知道!”

“说不定我以前就是一只鸟儿,所以我知道鸟是怎样说话的。”

“我也是一只鸟,我也要飞到树上去唱歌。”

阳光从树缝漏了下来,照着树上坐着的两个孩子,晃着脚丫子,把美丽的想象、放飞在高歌里。

记忆中的每件事情都是刻骨铭心的。上小学一次玩冲水坡被摔得窒息过去的往事,更让我们感受到彼此对彼此是多么珍贵。

也是在夏天。突然下了几场大雨,村里的引水渠一下子涨起来了,中间筑起的一道一米多高的水坡让湍急的水冲得看不见踪影,水完全浸过了水坡。放晴几天后,水坡又露了出来,而且还有细细的水流从坡上流下,像微型的瀑布。一些孩子喊着:“去冲浪哦!”把书包一扔,裤管一卷,飞快地冲下水渠,从水坡的下面奋力冲上水坡顶上。也许是很滑的缘故,有些孩子冲到一米就嗤溜溜地滑了下来,有的甚至要打几个趔趄。他们把水溅到自己或别人的身上,衣服上,头发上,水珠子抖落了一地的快乐。

我和星子也放学经过,星子说:“看上去很好玩呢。”

我有些犹豫,说:“不会摔吧?”那时的我,扎着小辫,穿着很整洁的衣服,是一个很安静且有些胆小的女孩子。

星子说:“没事,有我在呢。”

我小心地把衣袖和裤腿卷了起来,拔开堤坝上一些会粘人衣服的草,慢慢地跟在星子后面下了水渠。

我看着玩得忘乎所以的那些小伙伴,踩着没过脚踝一些的水,在想着我可不可以冲上去。

星子说:“看我的!”他做了个准备冲刺的动作,然后“啊”的一下就冲了上去,脚步一点都不趔趄。他在上面对我说:“小月,一点都不难。只要一口气冲上去,担保你不会滑下。”

我弯下腰,摸了摸水坡,呀,滑溜溜,水泥面上还有粘手的薄土和青苔。“很滑啊,星子哥。”

“没事的,你上来,上来呀。”星子在上面招手。

我做了几个预备动作,想到滑溜溜的水坡,摔下去一定很疼,便又求助地望望星子。星子冲了下来,说:“要不,我拉你一起上。”

“星子和月亮在一起。”不知什么时候,那些讨厌的小伙伴又唱起来了。

我一咬牙说:“不,我自己上。”

我猛吐出一口气,开始不顾一切地冲。可我突然晕眩了起来,脚上的青苔和粘土像给了我的脚心抓痒痒,我毫无准备地向前重重地摔去,又很快地滑到坡底。有那么几秒钟,我感到呼吸停止,胸口像被千斤巨石绑住了,压得我好难受。

“小月……”“血呀!”几乎是同时,星子和小伙伴的声音响了起来。血从我的嘴角下巴流了出来,牙齿磕出了血,下巴磕出了血。

“小月!”星子赶紧从后面拉起了我,我恍恍惚惚难受的样子吓坏了他,他又大声叫了一句:“小月,你哭出来呀,哭呀。”

我稍稍缓过气来了,可我痛得说不出话。“小月,痛吧?痛吧?都怪我,都怪我……”他的喊声有说不出的后悔和慌张,他流着泪说“我背你回家。”星子把湿漉漉,脏兮兮的我背在背上,我伏在星子身上,忍着痛伸出手拭去星子的泪。

“星子哥,我没事。”

“小月,你是安慰我才这么说的。你不要怕,要真痛你就哭出来,别忍着啊。”

听星子这么一说,我的泪掉下来了,不只是因为痛。

“星子哥,你说过有一种鸟叫不死鸟的,我就是不死鸟啊,摔一下摔不死我的,你说是不是?“

星子哥曾告诉我传说中有一种鸟叫凤凰,他活了500后会在火中再生,然后永远不死,所以叫不死鸟。

“星子哥,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呀?”听星子说说到不死鸟,我充满敬仰地仰起小脸问。

“我呀,以前是鸟变的。当然知道鸟的事情啊。”

星子哥把我背回了家,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为我擦拭伤口,轻轻呼气为我吹着伤口:“痛吗?小月?人如果真的是一只鸟就好了,你刚才就不会摔了,你一下就可以飞起来。”

听星子哥说得那么有趣,我忘记了伤口的疼,张开双臂就在院子里面跑起来:“哦,我飞起来了,我飞起来了。”

星子哥看着我说:“小月,要是以后我们都变成了鸟,你说,我们还可以互相认出来吗?”

十几年前的话还犹如响在耳边。星子,我一定可以认出你的。只是你到现在还不肯让我看你一眼。第一次听你唱歌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了,可你躲在哪个枝头呢?

“小月,你别折磨自己了,你怎么可以把孩提时的童言稚语当真了呢?”素素想把我拉出回忆的沉迷中。

“可是……我信!”

“你是情之所致,化无为有了。”

“情”,一直是我们不敢轻言的字眼。从小的相行相伴,已让我们分不清彼此对彼此感情的真正需求。纵使心有所愿,却唯恐会亵渎了我们那么多年的手足深情。星子哥和小月妹妹的称呼伴了我们那么多年,也绊了我们那么多年。

那一次,房间里的灯不会亮了,便去找星子哥。那么多年,星子哥已是我的依赖,事无巨细,好像有星子哥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那时,月华如练,星光和月亮透过小方窗洒进房间。星子哥一袭白衣,俊秀挺拔地站在木凳上,仰着头细致地检查着线路,而我在下面打着手电,给星子哥照明。轻风拂来,我的白色长裙的衣袖微微舞动,仿佛一只白色的鸟展翅欲飞,想要飞到一个可以带给它光明的地方。忽然间变得心如撞鹿。一时间,默默无语。

“好了,开灯!”

灯亮了,我却像仍在梦中。

“小月……”那么温柔那么温柔的声音响起,星子哥还站在凳子上,俯下身子对着我说:“你的表情,真美!”

我收起一脸的梦幻,雀跃地说:“太好了,灯又亮了。”那一刻,我只是小月妹妹。

星子哥的脸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他跳下来,对我说:“明天我要回部队了。”

“哦。”

“你不要来送我。”

“哦。”

我一下子变得不知怎么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星子哥牵着我在台阶上坐下,天上的月亮仿佛知道我们要别离,一下子躲到了云层里。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月亮伤心了。“

“小月。”星子哥表情复杂地唤着我。

“啊?什么?”

“我……我……”可终究,他没说什么。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星子哥拉起了我,说;“跟我走。”

“去哪里?”其实我已猜到他要带我去哪里。

就这里,留下了我们多少足迹,童年的欢笑,童年的吵吵闹闹,童年的一切一切……对了,就是这棵大树,它是我们童年的乐园。枝枝丫丫挂满了数不尽,忘不了,丢不开的童年的回忆,每一片叶子都记载了我们童年的每一个细节。我仿佛看见童年时的秋千还在摇,我仿佛看见童年时的欢笑还在飘,更不能忘的是两个小孩儿,傻傻地学鸟儿叫呀叫。

“树一直在这里,我的心也会一直在这里。”星子哥像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我听得明明白白,可我却不敢也袒露自己的真心,一直低着头,心里涌起的却是即将离别的忧伤。

“素素,我多么后悔。第二天我真的没去送他,我怕……怕什么,我却不那么清楚。也许一份承诺太重,所以只能只能假装不懂。”

那晚以后却成了永别。星子哥在飞行演习时,如一只鸟完成了他的涅槃,永生在飞机坠毁的熊熊烈火中。

如今这朝唱晚吟的鸟儿,是你所化吗?你在重复你的诺言?还是劝慰我不要悲伤?

难道,我真的必须在也变成一只鸟的时候才能与你相见?而你,天天在枝头为我歌唱,却只是隐而不见。

“听,素素,他来了。”空中又响起了那优美的回旋曲。

素素与我一起仰头寻觅,可天空没有踪迹,枝头不见踪影。

“小月,你不会做傻事吧?”

“做傻事?我做的最大的傻事莫过于让星子带着遗憾地离开,我应该告诉他,我的心跟他的心是一样的。”

“真的不做傻事?”

“素素,你不就怕我也想变成一只鸟吗?”

“素素听我说出却像是受了惊吓似的,骇然地睁大眼睛望着我。

“你放心,素素。我们之间的距离是可以超越生死的,我在这头,他在那头,可他看得见我,我听得见他……”

那只鸟也许永远不会出现,可是我相信,有一天,我会看见他正栖在枝头上等着我,等我一起唱响相同的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