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想红高粱

每当和文友一起谈到红高粱的时候，我的眼前就会看到透着一丛丛火红色的高粱在秋风中微微摇曳，垂下了饱满的高粱穗子，我似乎又在品尝那糯悠悠的高粱米糕，还有用高粱做成的饼和糖果饴。

小时候在农村，家家田里都插种高粱。每到江南的谷雨前后时节，母亲总要在自家的场园或者棉花地的一角，用锄头松开一方土，然后把年前储藏的一粒粒饱满带红色的高粱种子撒播入泥土中，然后盖上拍细的泥土。为了不被麻雀之类的小鸟偷吃了高粱种子，就再用双脚把泥地踩几下，让它结实一点，这样小鸟们就不易看到。

小小的种子入土后，经过春风和春雨的滋润，大约一周过后高粱种子就开始发芽，它们从泥土里钻出来，嫩嫩油油的黄绿色的小芽儿十分可爱。不久，便在春风的安抚下开始慢慢长大。它们的长相如芦苇，不过它们长得要比芦苇粗壮高大。它们的叶子包着杆向上，叶子瘦长长的，像条条长牛角辫子向外弯弯的挂在杆上。到了江南的黄霉天季节，母亲就会把长得尺余高的高粱苗连根拔起来，然后把它们带进田间，乘天晴的早晨和傍晚，把一棵又一棵的高粱苗植在靠近棉花地的田埂两边。除此之外，就是植在河道和沟渠边。

那时候，每当母亲弯腰种植高粱时，我就会拎着小水桶赤着脚到河边打水，然后帮着一起浇水，高粱苗的生命力很强，有了水便很快会扎根，它那淡红色的根须只要扎进泥土吸到水分，它们就会神态自若，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以顽强的毅力展示着生命的绿色。高粱种在田埂的两边，长高了像两排哨兵，笔直地向前伸延。

那时候家家都喜欢在田埂上种高粱，所以田垅的间隔地方都有高粱在扬动着，成为夏日里的一道风景。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们还给高粱松土、锄草。当高粱开始拔节的时候，它们的身体形状变得似竹子似的，一节一节的向上，杆儿也随之长高。

高粱开始拔节时会唱歌，特别在清晨，站在高粱旁边，会听到细微的、清脆的“吱吱”的拔节声音。这声音像音乐传递着丰收的希望，在这拔节声中，高粱悄悄地向上，不久便又开始孕穗。

高粱孕穗的时候很有意思，它们的头顶上会长出如抱起婴儿的三角包包，外面翻开的长条叶子随风起舞，很是好看。为使养分直供孕出的穗，母亲常常会将下面的老叶打掉，以确保养分的供给。高粱越长越高，它的根也越扎越深，根部会伸出根须，像鸡的爪子紧紧地抓住旁边和四周的泥土，这样的扎根本领可以防止台风的袭击。

跟随大人在高粱地劳动的间隙，自然也有多种乐趣：我们常常用高粱的叶当叶笛吹。截取叶子的一断叶，把它对合在一起，吹起来挺有意思的，如果有几个人同时吹，就会像一个乐队在吹奏，尽管音不齐但快乐极了。除了吹叶子当笛，我们还常常在高粱杆上画画。把根边的枯叶子剥掉，旁边就会露出一层薄薄的白粉般的东西，随便拿一根枝子或小石子，轻轻地在白色的地方画上自己想要画的图，什么小蝴蝶呀，小花呀，老鼠和小鱼呀，还有仙女、将军头像等等，是大家天真下创造出的作品，自娱自乐，画得像与不像没关系，看了会笑痛肚皮。有时候，各家的孩子还相互走访参观。更为有趣的是，待到高粱成熟时，这些画上去的图纹会被太阳晒成紫红色，充满着神秘和精彩。

高粱在扬花、抽穗的时候正是盛夏时候。抽穗的时候也是高粱扬花的时候。高粱花看上去很小，它们附在穗的籽粒上，像米糠一样的轻薄，轻轻一动就会飞落，它们在摇摆中互相传授着花粉，如果遇到风稍大一点，站在高粱下面没一会儿，头上就会沾上许多的花粉。

入秋，高粱就开始结籽，穗上的籽粒越来越饱满，穗便开始慢慢地垂下头来。这时候也是保护高粱穗不受侵害的关键。一些从树林和竹林里飞出来的鸟儿们看到高粱穗早已馋得不行，它们结伴飞到高粱的穗上啄咬，就像荡秋千一样在穗上晃来晃去，偷吃它们喜欢的高粱。特别是那些小麻雀，常常会把高粱籽啄得遍体鳞伤，流出白色的浓浆。如果不采取措施会颗粒无收。所以这个赶雀的任务自然落在了我们这些孩子的身上。

我们用稻草和树枝扎起了一个个稻草人，在稻草人的手上挂上铁片或者碎碗的片片，插在高粱的中间。风吹在稻草人手上悬空的铁片和碗片上，就会发出叮叮噹噹的声音，麻雀胆小，一听到声音就吓得飞走了。但时间稍长，几天后它们就摸到了规律，知道高粱地没有人，就又大胆地飞着冲过来。这时，我们就会扬起竹竿高喊，有时还敲锣打鼓的，麻雀们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躲在电线杆上吱吱喳喳地乱叫，而每当这时，我们的脸上就会充满着快乐的微笑，尽管汗水湿透了衣裳。

“一年一度秋风起，立秋过后高粱红”。高粱熟了，红得似乎四周的风也被染成橘红色的了。这时我们就会和大人一起下地，把高粱的杆轻轻拉弯腰，然后割下高粱的红穗子，还连上面的那一段杆儿一起割下，每根杆连穗约有二尺多，然后再挷在一起扛回家。电线杆上的鸟雀唧唧喳喳，眼巴巴地看我们把高粱穗挑回家，可它们又会傻乎乎地飞到高粱杆上去，但己经不再有了沉甸甸的穗。

挑回家的高粱穗经过晒干后，再利用晚上时间用手揉出了高粱粒。饱满浅红的高粱粒珠圆玉润，仔细闻闻，散着淡淡的清香。脱粒后的穗子集中起来，整理好后用来扎扫帚用。扫帚看上去很美，留在那一丝一丝枝梢上的高粱壳红亮亮的，粗看像大红公鸡似的。

村里还有姑娘们还动脑筋用杆的皮编织成晒棉花的席子、锅盖帘等。这些土产的生活用品除自家使用外，还拿到集市上去卖。高粱的杆晒干后不仅可以当柴火，而且还能通过编织当简易房屋的墙壁。有的地方还把它盖在房顶上，是地方上有用的建筑材料。

那时，母亲总会用旧的布条巾编织扫帚，每年要扎好多把。多的时候还让我带几把到学校的班级里，作为班级的清洁工具。

高粱的籽粒去壳后就称之为“高粱米”，可以用来蒸饭、煮粥。经过翻晒之后可以碾磨成粉，粉可以用于做高粱团子、饼、糕等，特别是蒸出的糕是火红色的，与众不同，独一无二。高粱除供人们食用外，还是酿造白酒和制淀粉的上好原料。据说我国的许多名酒都是以红高粱为原料酿造的。

高粱杆的节脱下皮后，里面的东西就像甘蔗很甜。特别是后来经过改良以后的家乡的高粱被誉为“高粱甘蔗”，即既可收穗又可以像甘蔗那样快乐地让人品尝，水分很足，甜津津的。

后来，随着年龄的长大才了解了高粱。它的别称蜀黍、芦粟等。它外形状像芦苇，黍穗像扫帚，颗粒像花椒般大，有红和黑色。《本草纲目》中记载：“蜀黍北地种之，以备粮缺，余及牛马，盖栽培已有四千九百年”。中国古代人民在黄河流域就已培育出高粱品种，并大面积种植生产，最少也有五千年历史了。

除了故乡种植的红高粱外，我还看到了北方的红高粱。北方的高粱成片种植，就像莫言文中所述的高粱是一样的。那年秋天，我和几位朋友从北京通县出发，乘车赴秦皇岛办事，沿途除了看到一望无际的玉米田外就是红高粱了，窗外的红高粱一大片连着一大片的，像诗人笔下的青纱帐，很有诗情画意。

那高粱地延伸着无尽的绿，一直和玉米伸向天边。车过之处，只见有小村庄都被高粱包围其中。如此的高粱地，看得让人心醉。当阳光下看高梁更加美丽，一片片红高粱在田野里挺着健壮的身躯，它们大部分高粱已开始长粒。沉甸甸的穗头红的是那么鲜亮，红得那么耀眼，红得那么让人醉心悦目，红得那么让人激动。如果说南方的高粱是条行为主，那么北方的高粱就是以片为主，它们就像茂密的森林，漫延了整个眼前的世界。

那时，我曾经这样的遐想，如果还是孩提时代，我一定要钻进这片高粱地里去做一个捉迷藏的游戏，或者走进这青纱帐去扮演一个捉拿鬼子的英雄……这高粱生长在这些茫茫的平原上，它们有着多么顽强的生命力？在车上遥看高粱，有了挥之不去的入秋满地红的感觉，像是一片红色的彩霞落到了辽阔的大地上……

这就是我走进北方的一次难忘的经历，至今想起来仍然历历在目。难怪莫言对红高粱怀着深厚感情，他笔下的几十亩的红高粱，记录着他小时候听到的故事与战争，是其中的民间故事情节开启了他飞幻的灵感。

近些年来，江南故乡一带已经城市化，随着农田的不再，已经很少能见到红高粱了。即使有几枝偶尔落在小园子里，也是老人们的深情回忆。遥想当年在家乡的红高粱，就会思念无限。是它们在我童年时代不仅留下了众多的梦境，还留下了难以忘怀的眷恋。

是的，生活就是这样，有些以往看似平淡和寻常的事物，一旦随同岁月走远，曾经有过的那些特殊的境遇和心情就会被涂染上永恒的情感色彩，简单的事物就变得不再简单，有些事反而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我心中的红高粱就是这样。可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