耦园深深忆佳偶

横山居士 散文 婚姻物语 2012-11-11 19:14 责任编辑:那丹飞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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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对“藕园”的历史和园景描写的很细致,文字也很美——从中,不仅可以听到爱情故事,还可以随着笔墨在耦园走一遭,悠哉。

穿过平江路,沿着一条小河向西走,不过数百米,小新桥巷的尽头便是耦园了。耦园座落在姑苏古城东北隅,三面萦水一面临街,河畔垂柳袅袅,远离了都市的喧嚣,幽雅清秀,超凡脱俗。

耦园如果缺少了她曾经的主人沈秉成和严永华的爱情故事,耦园是什么?在寻常人眼里,不过是一片假山一弘池水几座亭台楼阁而已,有了这对佳偶,有了这对佳偶的卿卿我我吟诗作对,才让耦园有了情感有了生命,让我们这些后来者能够徜徉在这小小的园子,缅怀那渐行渐远的人和故事。

1872年,因病赋闲的苏松太兵备道沈秉成花了三千两白银购下了位于苏州城东北隅废园“涉园”,他要把它打造成和夫人严永华共同的爱巢,为此请来了当时著名画家、造园家顾纭,花费了两年时间,建成了这座园子。园子在追求自然山水情趣的同时,不事雕饰地采用了两两相对的建筑风格;中间为住宅,左右各有一园的格局在江南园林中着实不多见,加上有意与妻子在此归隐,沈秉成便把它命名为“耦园”。“耦”通“偶”,既指园林格局,也指夫妻情投意合出双入对。

说起这对神仙眷侣,可谓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沈秉成,咸丰六年进士,官至安微巡抚,两江总督,是个学者型的官僚;严永华则是晚清一代才女,诗词书画,无一不精。少女时的严永华聪慧过人,11岁时写了一首诗送她哥哥去应考,诗曰:“破浪乘风壮此游,雁行分手意悠悠。相期早啖红绫饼,聊慰门闾朝暮愁。”送兄应试,自然是希望他高中,其“红绫饼”一典(注1),也说明了小小年纪,已经是满腹经纶了。

沈秉成与严永华哥哥严淄生曾共事于京城,严淄生曾向沈秉成展示其妹的诗作和绘画,沈看了赞叹不已。沈第二任妻子姚氏得知取笑曰:“君若慕此才女,不如將來求为继室。”岂料一语成谶,不久姚氏因病去世,沈秉成也果真向严家求婚,严永华顺理成章成为了沈秉成的新继室,开始了才子才女琴瑟相和的爱情生活,时为同治六年,沈46岁,严31岁。

藕园西花园的主建筑命名为“织帘老屋”,此屋被设计成前后明暗两室的鸳鸯厅,隐喻夫妻恩爱;“织帘老屋”既是园主人夫妇对南朝高士沈麟之退隐江湖织帘为生的钦慕,也是对男耕女织生活的一往情深。穿过一道圈门,便来到了东花园,东花园更是体现了成双成对“偶”的特点,听橹耧与魁星阁遥相呼应,双照楼与山水间隔水相望,临水的亭阁也是两两相对,园子东西各有一条长廊,曲折有致,环绕着东花园的主要景致,东面一条为筠廊,筠,意为新竹,谐音“君”,隐含夫君之意:西边一条为樨廊,樨,即桂花也,谐音“妻”,隐含爱妻之意,如此匠心独运,可见园主人夫妻情感之深厚,因此二廊亦被人称为夫妻廊、情侣廊。筠樨二廊上各有一处见证夫妻爱情的景观,筠廊上有一《抡元图》碑,夫妻俩共同写了题跋,并留下了联珠印;樨廊上有严永华手书砖刻对联一付:“藕园住佳藕,城曲筑诗城”,横批是“枕波双隐”。

走在爱情的长廊上,只见花园中央上百块巨大浑厚的黄石,堆砌成错落有致的假山景致,咫尺间令人有身临悬崖高耸,峰峦叠嶂之意,东边筠樨边丛竹茂盛,青翠欲滴,西边樨廊旁金桂婀娜,花香袭人,中间杂以松柏,金桔、枇杷,方圆不过数十丈,却让人领略了天然山林的情趣,受月池曲折玲珑,绿水幽深,几尾金鱼嬉戏,一桥凌空飞架,方寸间蕴含江南水的情韵。

遥想当年,沈严夫妇在此观花赏景呤诗作画好不快哉。白日,登临听橹楼,凭栏远眺,蓝天白云,墙外城河船帆点点,聆听一片橹声矣乃。推窗俯视,满园碧翠,百花争艳,青竹松柏暗影浮动,观赏一派生机盎然。天色睛好,城曲草堂月台上,两人抚琴奏乐,优雅的曲调荡漾在深深廷院,或挥毫泼墨,画山、画水,画对自然的一腔深情,夫人尤喜画竹,为此曾赋《画竹》诗,在严永华的心中,那竹君子也许就是心爱的郎君吧。夜晚,来到望月亭,欣赏朗月挂夜空,星汉垂树梢,池中月影婆娑,水面皱波叠纹,四周万籁俱寂,假山、楼阁、古木花草都是朦胧,满园一片空灵。或秉烛于藏书楼间,红袖添香共读书;如逢夜雨涨秋池,夫妇共剪西窗烛,倾听墙外蛙呜一片,园内蕉雨声声,这是何等的诗情画意。兴之所致,夫妇俩携子买棹出游,纵情于吴越的湖光山色之间,尽享人间天伦之乐。

为此诗人伉俪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句:“支窗独树春光锁,环砌微波晓涨生。”(注2),“鹊噪晴枝傍绮栊,东风吹放小桃红”(注3),“垂柳阴中一苇杭,篷窗瑟瑟水风凉。横塘西曲閒鸥少,输与冰莲十里香。”(注4),“西湖幽绝处,人迹罕经行。古木四围合,野禽三两声。”(注5),这些优美、清新、幽雅的诗句,象点点的甘露注入了每一个读者的心,也感动了这对诗人夫妻自已,为此他俩创作了许多诗文集,特别是两人唱和的《鲽砚庐联吟集》更是给晚清文坛留下一段佳话。

光绪十年,这对夫妻在藕园优哉游哉的生活终于走到了尽头,风雨飘摇的大清帝国危机四伏,又逢京畿地区发生了灾荒,光绪任命赋闲多年的沈秉成在危难之机为京兆尹。初冬的一个清晨,藕园后门的码头上,严永华送丈夫登上了北上的客船,此时江南寒风乍起,对岸小柳枝巷的垂柳落叶纷纷,那片片黄叶似乎都是两人的离愁,那河上的溯风吹得都是夫妻的别恨。依依不舍的严永华把一首《外子侨吴十年矣甲申冬以京兆诏起感述》赠给丈夫,诗中并没有多少儿女情长,“要令襦袴遍拊循,庶几桴鼓少衰息”,更多的倒是叮咛嘱托丈夫上任初始就要救灾济民;女诗人家国天下的胸襟跃然纸上,这或许也是夫妻俩爱情的共同基础吧。

自沈秉成任京兆尹之后,宦海浮沉,夫妇俩聚少离多,转眼到了光绪十七年,朝延因沈在安微巡抚任上勤政官声甚好,特升任为两江总督,圣旨到时,本应欢庆,可命运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就在当天,晚清杰出的女诗人、画家严永华撒手人寰,离开了她的爱侣沈秉成,也永远离开了他们共的爱巢耦园。

不久,孑然一身的沈秉成辞官回到耦园。樨廊旁的金桂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馥香如故,听橹楼外的兰舟竞发一日复一日,桨声依旧,可观花听橹的人已是形单影只,心境更非昨日;尤其在那夜深人静之际,孤独的沈秉成真可谓罗衾难耐五更寒,有恨无人省;此情此景,让垂垂老矣的沈秉成情何以堪,唯有泪千行。成双成对的耦园似乎容不得她的主人形单影只,光绪二十一年,在严永华去世四年之后,沈秉成在耦园走完了他生命的最后历程,弥留之际,他嘱托家人把他葬在严永华身边;生而同园,死而同穴,为这段姑苏园林里的美丽爱情画上了最后的句号。

今天,当我们徜徉在耦园里,缅怀沈秉成和严永华的爱情故事,不由地发出谁说古人没有浪漫爱情的感叹!他们把爱情镌刻在耦园的厅堂楼阁上,把浪漫凝固在夫妻廊上的诗碑上。站在黄石假山上,仰望碧天,会让人产生如此的遐想,沈秉成和严永华这对神仙眷侣,在天国依然会永远注视着人间爱巢的耦园。

注1:红绫饼:唐御膳以红绫饼为重。唐昭宗光化三年科举得裴格等二十八人为进士,唐昭宗赏二十八红绫饼。这二十八人中一个名卢延让,后来在四川做学士,因老了,被人轻视。他作诗云“莫欺零落残牙齿,曾喫红绫啖饼来”。所以唐宋元明,都以红绫饼为重。相期早啖红绫饼,就是希望早中进士了。

注2:“支窗独树春光锁,环砌微波晓涨生。”沈秉成《藕园落成纪事》

注3:“鹊噪晴枝傍绮栊,东风吹放小桃红”。严永华《春日偶成》

注4:垂柳阴中一苇杭,篷窗瑟瑟水风凉。横塘西曲閒鸥少,输与冰莲十里香。严永华《泛舟横塘》

注5:“西湖幽绝处,人迹罕经行。古木四围合,野禽三两声”,严永华《登未三月随外子挈松柏两儿买棹游西湖还登烟雨楼遂至青镇奉母返吴门作诗四章以纪之》

2012年11月11日于横山蜗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