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爱
爱是什么?爱是不管对方在不在身边都惦记的一种感情,是不图回报的一种付出,是让人落泪的感动。父亲的爱是伟大的,母亲能够感受的到。问好,作者!
经过16个小时的火车颠簸,清晨7点半,他走上回家的小路。
凹凸不平的巷道,一步一步,高高低低,透过脚掌传给他奇异的陌生感。在那栋只有5层高的红砖楼房前,他站立良久,淡薄的秋天阳光丝丝缕缕在楼前游荡。那是毫无修饰保留上世纪70年代简陋风格的老式建筑,与四周新建的高楼相比,显得矮小猥琐,困顿落魄。仿佛从巨大时空出现的一处纰漏掉落,遗失在此。苔藓,蔓藤植物在楼壁外围恣意生长,经阳光暴晒,雨水冲洗,闷浊浑绿,如同时光的灰烬。少年时他多么渴望能离开,到一个全新的地方独自生活,那应该是没有刺耳啸叫,没有酸涩橄榄的地方。长达10年的时间,他不曾想过要回到这里。要不是父亲做眼科手术,身旁无人照料,他可能已经忘了这里。高考时填写志愿,父亲对他说:“学理工科才有出路,你要慎重考虑。”他没理会,填上自己中意的大学。本以为可以如愿,录取通知却让他大吃一惊。原来教育局的主管是父亲的儿时玩伴,依照父亲的意愿替他做了主张。他大吵大闹,关自己的禁闭。父亲也不多言,依旧在楼下干活,好像不把他的愤怒当回事。
他在房间里大声冲父亲叫喊:“怪不得妈妈不回来,我考上大学也不回来!”透过门缝,依稀看见父亲的身体像是被闪电击中了,僵直不动。半晌,用袖口擦拭眼睛。他觉得父亲根本是霸道又懦弱。
离开家的那一天,他告诉父亲,毕业后哪怕是流浪无所依傍,也不要回到只有酸涩橄榄的地方。
他在门口见到父亲,依旧穿天蓝色工作服,背部和肩部发白,袖口彻底磨穿,露出屡屡丝线。灰白头发像是潮湿的苔类植物一般,毫无生机地盘踞在头皮上。听见他的脚步,迷眼看他,然后抓住他的手,淡淡地问:“回来了?”。声调疲惫沙哑。
他点头,然后意识到父亲可能看不清这个动作,在喉头又嗯了一声。
父亲问他是否吃过早饭,他回答说在火车上用过一些。他本来想问:“你这段时间一个人过得好吗?感到无聊寂寞吗?身体其他部位好吗?钱够花吗?”
结果,他说:“路途困顿,我想睡一会。”
和父亲的隔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记不清了,大概是青春期?还是更远的时日?
醒来已经到了中午,他在饭桌上问父亲手术的大体流程,需要在当天服用的药物。
“今天不用吃药,明天一早去动手术就行了。”
然后换做父亲开始断断续续询问他的生活,他生硬地一一作答。这让他想起刚上小学,父亲生怕他跟不上进度,每天回来都问询功课情况。到了初中,即便他胡乱作答,父亲知道以自己的知识水平根本无从得知对错,此后便不再问询。
饭后父亲对他说:“既然回来了,和我去山上看看,眼力不好,有半年没去了。”
他点头起身,搀扶父亲慢慢走上山坡。长空寥寥,纤云如骨,秋日阳光纯净透明,掉落在林间碎成一片。父亲弯腰,伸手拔除树脚野草。他说:“让我来吧。”
这些橄榄树,是他和父亲一个一个掘洞培土,慢慢长大成林,共同建设的唯一成果。曾经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山坡无人看管,后来无一例外竟全都被爷俩种满橄榄树。到了秋天,结满苦涩不堪的果实。整个孩童时期,他在山坡上读书,听歌,画画。父亲手扶幼树,培土浇水。新翻出的泥土味儿直冲鼻孔,有时会有不知名的昆虫被带出地表,他大呼小叫,与虫子逗乐,随这些橄榄树苗一同成长,日升时看朝霞,傍晚时观夕阳,夜晚就与星群相互凝望对视,任由林风吹拂。
那是一段快乐单纯的时光,有略微泛黄的光景,熟悉难忘的气味,温柔亲近的笑语。可是随着年纪增长,他越发不能理解,为什么要种植这些树,若是结出甜蜜果实的正经果树倒也罢了,可偏偏是这些酸涩的橄榄。
他有一次种树累坏了,把锄头往地上一扔,气呼呼地问父亲:“种这些烂树干什么?”
“你妈妈喜欢”。
“那她在哪里?”
父亲的脸色黯下来,仿佛阳光躲进云层,“她会回来的。”
“她不会回来,因为她不爱你,也不爱我。”
父亲动手打了他,勒令他必须种完树才能吃饭。
他记得那晚没有吃饭。
清理完杂草,他用水扑面,赶走记忆。接着把胶管套在水龙头上,拧到最大,顺带冲洗树上的灰尘。从这里依旧能看到自己家,昔日里父亲矮小但健壮的身影在一楼进进出出,制作防盗护栏,刷漆切割,火花四处迸溅。
父亲轻微的鼾声响起。
他坐下来,仔细打量父亲,仿佛能看到生命如同流沙在这个老人身上点点流失。或许是因为父亲已把饱满的生命力转移到他身上而显得疲累不堪,不,不完全是他,成排酸涩的橄榄树大概也分享了他曾经旺盛的生命力。
不多时,父亲猛然惊醒,一时之间竟不知身在何处,显得十分辛苦。
他想起从前老是问父亲,妈妈何时回来,父亲总会温柔地告诉他,妈妈去了外地很远的地方,只要耐心等待,妈妈还会回来找他们。
他问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妈妈究竟去了哪里?这么多年为什么全无音讯?为什么要在这里种这么多的橄榄树?”
父亲嘴角抽搐了一下,慢慢扶着树干站立起来。眼望远方——尽管不可能望见什么——无尽凄然。
“你母亲是个漂亮女人,却不爱说话表情严肃不可亲近。我为了追求她,花费了不少心思。”
“她一直有慢性咽炎。到了秋冬交替季节,便咳嗽不止。她本来另有恋人,后来发生口角,终于闹到分手地步。那时她落落寡欢,看着让人心疼。我知道她不可能喜欢我,又不忍心看她分手后再受病痛折磨,偷偷把切开的橄榄加上冰糖放在她的玻璃杯里。那一只玻璃杯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
“几个月后,你妈妈发现了这件事,便说可以和我结婚。”
父亲转过来看着他,眼里带有温馨笑意,“对我来说,能和她结婚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
“婚后第二年,他的恋人后悔了,要回来寻她,我们那时已经有了你。你妈妈就去和他表明态度,结果那人情绪失控,竟然掐死了她。”
父亲攥紧了拳头,“要不是尚在襁褓中的你需要照顾,我已经和他同归于尽了。”
“你妈妈走了之后,我仍能看到她,看到你就看到她,刷牙时她在水杯里,吃饭时她在碗里,睡觉时她还在身旁,在梦里……我不想再没完没了地想她,不想你从小就知道真相,说谎是为了让你妈妈也活在你心里,于是我带你搬到这里来住,想起她,就为她种树,这种能医治你妈妈咽炎的树。”
他从前以为妈妈真的就在很远的地方,只要耐心等待,有朝一日会回来看他,只是一直不曾想到会是天堂这样远的地方。他感觉呼吸困难,仿佛扼杀了母亲的那一双手从远处爬来扼住他的喉咙,莫大的悲痛从胸腔的四周压迫着心脏,要将它挤出体外。
他走近父亲,哽咽着抱住这个几乎快要失明的老人,连声说:“对不起”。
父亲拍他的后背,挤出笑容,“不要紧,谎话说的次数太多了,自己也开始相信她还活着。”
父亲说罢,伸手摘下一枚果实,放入嘴中,那神情,俨然在品味高级的华美食品。他也伸手摘下橄榄果,塞入自己嘴里,酸涩的味道令他打了一个哆嗦,随后涌来阵阵甜意。他感到奇怪,怎么从前偶尔入口,只能尝到无尽苦涩?
父亲闭上眼睛,“听,她就在这里。”
他看着父亲认真的面容,察觉到那不是一个谎言啊。妈妈还活着,只有活着的人才会得慢性咽炎,才会在秋冬交替季节咳嗽,才会需要这些橄榄一年一度结出酸涩果实,去医治难以根治的咽炎。
阵阵林风在树间升起落下,树干枝叶相互碰触,飒飒作响,掠身而过,时而低回,时而高扬,时而断断续续,甚至杂乱无章,像是叹息,又像是欢喜,即使用尽全身力气也无从分辨到底哪种成分多一些。渐渐地,他觉得无所谓,正如他分不清嘴里的味道,苦涩和甜蜜哪种成分多一些。他扶着父亲,引导他逐一触摸每一棵树,摘下果实,放进父亲的上衣口袋。
更多的风从四面八方袭来,既来自脚下的土地,又来自远方的山峦。那是呼唤着母亲的父亲的声音,风的声音,那是满山橄榄树热烈回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