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旧时光里

突然想起一个人，她站在旧时光里，安静得美好。

早上，一对很新潮的夫妻站在我眼前，光他们的穿着打扮就有一种距离感。男的穿着花衬衫、花布短裤，似乎把自己当成了夏日里的花美男。女的是碎花短裙，一双可爱的小高跟，紫色的包包，应该是懂得打扮的女人。最闪眼的是他们的情侣太阳镜，从他们身上好像看到了老夫妻的情趣与甜蜜。

取下太阳镜才看到他们平凡的脸，我想，也不过是一对平凡的小夫妻。那个丈夫摸样的男人自顾自地吹嘘着，女人在旁边拆着台。男人尴尬地笑，用手轻轻地抚了抚女人的背。就是这样的一个小细节流露了男人对女人的宠爱，也赢得了我的好感。我在他们身后轻轻地笑了。

后来，他们走了。旁边的人才开始说起那个男人和女人。女人不是男人的原配，大概是情妇一样的角色，又似乎不是。在婚姻这场保卫战中，她是王者一般的人物，因为那个男人为了她抛弃了自己的糟糠之妻。黄脸婆与粉女郎的角力，谁胜谁负，实在不忍心猜结局。

我后悔了。如果早知道他们是这样的组合就不应该给他们好脸色，我要用眼神杀死他们。没有办法祝福这样的两个人，听过最好的解释是：因为爱情。如果爱情有那么廉价的话。因为厌倦还差不多。当初的你侬我侬是见鬼去了吗？

理智，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的故事还少吗？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只是知道，感情变成了最难解的题，比黑板上的排列组合难多了……

然后，她的模样变得清晰起来，跨越了回忆里的存在。小学五年级后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不过几次，我懒，她忙，于是都没有机会好好坐下来。还有，我们都不一样了，长大了，自以为懂得多了。我们也有各自不一样的属于自己的课题要去完成，所以对彼此的世界不大能理解。

记得上上次见面的时候，是冬天。也不过是一分钟的寒暄，她坐在黑色跑车里，我站在风里。她先看到了我，开了车窗叫我，我几乎没有思考就答应了然后面露难色。我不是忘记她了，而是她跟以前太不一样了。她看着我笑了笑，大嗓门地报上自己的姓名，不过那声音哑哑的。我也笑了，问她：你过得好吗？

她只是很老成地笑说：“老同学，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你长这么大了。”我呵呵呵地直笑，我长大了你不是也一样吗？不过，那时候的我确实小小的。然后，黑色跑车在我的注视下没了影。

我跟我妈说遇到了她，她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很时髦的打扮，很夸张的妆容，很沙哑的声音。我妈她没说什么，只是答到：这几年她赚了很多钱，当然会有变化。

她不仅是我的小学同学还是我外婆那边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属亲戚。她被很多人讨厌，我还好，因为那莫名其秒的关系见着她总有一种归属感。所以，我并不讨厌她。而且，那个时候，知道她对我好。

她比我大几岁，成绩总是拉后腿，很多人都不喜欢她，有时候我也是。她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不爱念书，那种不喜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总是向往着外面的世界，爱吹牛，不过很少有人给她舞台。我和她，几乎是世界的两个端点。

她似乎也是因为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才对我好，那种好很淳朴并不让人讨厌。她会从她们家带来一些小东西留给我，她会在部队大院开满桂花的时候麻利地爬上树把桂花摘下来给我，她会在离家出走前记得在信里提到我。都是一些小事，却记得很清楚，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记得。小时候那种单纯的好，才真真的历久弥新。也因为这些小小的好，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可以对她微笑，没有一点讨厌的情绪。

再见面是今年的夏天，我没有想过我们会遇见。在转弯处发生了小小的撞人事故，满目狼藉，撒了一地的食材和水果。有很多人，老的少的，有几辆车，新的旧的。路边有一个女人，酒红色的过肩短发有点儿不听话地飞扬，大红色的T恤衫，下面是一条短裙，高跟鞋忘了是什么样子的。和我一起的叔叔说也许是两夫妻吵架，我狐疑地转了转眼珠，会那么暴力吗？

一个男人走过去跟着女人说话，不知道是说些什么，但远远可以听见女人带哭腔的哑哑的声音。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尽力地宣泄着自己的不满

我们在那个女人的身旁停下的时候，她正在说着什么。她的头一直埋着，用手轻轻捂着膝盖，指缝间不是渗出血来。她说是一辆突如其来的车撞倒了她，那辆车撞倒她后跑了。她抽了抽鼻子，嘴里小声嘟囔了几句。

我沉默，现代人的素质真的是……她在我愣神时抬起头来，然后我更是愣住了。是她……没等我回过神来，我们就已经离开了。半天，我才很激动地说：“那是我小学同学，刚刚那个人是我小学同学！”那个叔叔却是什么都没问，我也安静下来。

回家，我跟我妈说看见她了。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有一种悲哀由我的心底升起，在她身上长大似乎变成了苍老。她的脸没有一点儿红晕，腊黄腊黄的，好像被岁月榨干了一样。一点儿十几岁的姑娘的影子都没有。

这些年来，她赚了很多钱，被耗尽的却是青春。她在用她的年轻赚钱，那不是我能评价的事情，只是觉得悲哀，真真的悲哀。

她的青春快完了，她的钱多了。他们说，她们家的房子，她妈妈手上的戒指都是她给买的。他们说，她在这几年里赚了很多钱。他们说，她只能吃年青饭，老了会后悔的。

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想问她：这样的生活真的有意义吗？这样的钱真的有价值吗？我还想她知道我有多么希望她可以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