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城

【一】

有时候，夜班惊醒，便再也没有睡着。

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圆圆的玻璃吊灯在屋外的路灯下印着像深邃的黑洞，如漩涡般将他的思绪全然卷走。

躺在床上，身体很疲倦，精神却很清醒，听觉变得敏感。

闭上眼，听着外面的世界，屋外沙沙不断的雨声，像一滴一滴的心事，悄然滑落。

他睡不着，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个旧日的她，不断地在心里纠缠着。

他就这么躺着，在雨水的滴落声中，过了一夜。

快到黎明的时候，他望着从落地玻璃缝隙透进来的亮光，不曾发现自己的嘴角原来是微微上扬的。

天渐渐亮起，雨过天晴，晨曦如她的肌肤般柔暖。

失眠一夜，居然是晨光带来睡意。

【二】

有人说，每个人都有一个无法忘却的夏天。

那一年，他和她都只有二十岁。

一样的叛逆，自以为是。

他们相爱的时候，以为彼此会是自己最爱的人。

那年，他们疯狂相爱，住在海边，海浪打在他们身上，充满了海的腥味。

那时候，他，幸福得无法入眠。

夜半浪起，他带着她站在海角礁石上，海风吹着她的长裙剧烈摇曳。

夏季结束，他站在阳台，点燃一支烟。

楼下的马路，昏黄的灯光，时而飞车一族带来的急促马达声音，他才意识到，这已是，他一个人的世界。

回过神来，原来，曾经那个那么深刻爱过的女子，已然投入别人的怀抱。

爱情到最后，终究只是一片哀愁。

【三】

深秋的步伐开始急促，缓和了南方一贯的潮湿。

据说，这个时候，向日葵正在灿烂地微笑。

他喜欢这样的季节，趁着皮肤嘴唇还没被风吹裂，他约了三五个好友，在大排档吃吃喝喝，大声谈笑，互相揭发陈年丑事。

凌晨两点钟，各路分开，好友的女友在那枯落的榕树下，一席长发被冷风吹着，好友脱下大衣轻轻地披在他女友身上，转身道别离开。

他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眼角的微微地泛起一丝温热。

那一夜，他失眠了。

原来，已经过去很久的东西，还会变成画面，像相框一样停留在脑海深处。

【四】

冬天悄悄来临，他从火车站出来，拉杆箱与地面摩擦发出哧哧的声音。

安检人员漠然的表情，与他擦身而过。

这个城市的色彩，像他的心情一样，空空如也。

拿起电话从A翻到Z，又轻轻的放入口袋。

不知不觉，能一起吃饭的人都越来越少。

凌晨三点钟，他睁开眼睛，将身体挪到靠门的位置，门缝里透着丝丝的细风，他耸耸了肩膀将棉被裹紧，翻出电话发呆。

电话本又从A翻到Z，又从Z慢慢滑到A，反反复复，发现已经找不到适合的人讲电话。

忽然，熟悉的音乐声响起，是她的电话，他急忙摁了接听，轻轻地说一句：

“怎么了！”

“嗯，没事，只是看看，你还有没有24小时开机的习惯”

“嗯……”

“嗯，那挂了……”

“嗯……”

还记得，那个为你24小时开机，像便利店一样不眠不休陪在身边，让你安然入眠的恋人吗？

或许，你在失眠的夜里记起，轻轻地摁下拨号键。

如果关机了，你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失落？

如果在通话，你会不会颤然冷笑一声？

又如果，你听到，他不低不高的一句“怎么了”，你会不会也像他看到你的电话时那般，眼角微微泛起一丝眼泪。

他坐起身子，冬日的气息肆掠地侵袭着他，他望着屋外的幽光。

痴痴地笑了。

原来，自己，曾经那么深刻的，爱过一个女子。

原来，自己，还记得，曾经爱过的那个女子。

【五】

又是一年美丽的春。

他走在这个城市中，洋紫荆在他身旁轻轻飘落，像雪花一样。

他拿起电话，给她发了一个短信。

“其实，我一直都很爱你，谢谢你。”

不到30秒，他又拿起手机，屏幕上清晰的几个字，印着他的眼眶，微微湿润。

“其实，我也是，祝福你。”

那一晚，他约了几个好友，在熟悉的老地方喝酒，他从来没有这么释怀过。

他告诉好友：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城，也许从未去过，也许只在梦中遇到，但它在那儿，就在那儿。

那座城市，永远不会老。

因为，总有那么一些风景，一些人，一些事，让我们念念不忘，让我们每天都执着地奔向灿烂的青春。

......

那个夜晚，他睡得很香很香，一直到天亮，晨光顺着窗户爬上他的双眼。

他睁开眼，开怀地笑了。

2011年10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