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书屋
文章用青藤书屋作为话题,引出作者要介绍的主要人物——徐渭,文章介绍了徐渭的才华,介绍了他的人生际遇,突出了他的人生经历和人格品行,让我们对徐渭有了较为全面具体的了解。
从仓桥直街进去,踏着石板老街前行,两边房舍依旧还住着老绍兴的人家,没有破墙开店,也没有修缮成一式的伪古建筑,山阴城的前世今生似乎就镌刻在那些斑驳泥墙上。只是深秋的雨天,老人们早早关上屋门,闭上木窗,无法看到他们闲逸围坐,享受阳光的温馨场景,只能够偶而从半启的窗子里,听到一言半语的绍兴土话,闻得几声不知道是越剧还是绍兴大班的唱词。闲适似乎就在这偶然之间。或许是太宁静了,又刚从寂寞萧杀的沈园出来,心情陡然沉重并无由地伤感起来。小街上几乎没有行走的人,天空中的雨丝也好像没有停止的打算。寻找中的青藤书屋便深藏在这样一条没有丁香,没有红色油纸伞,更无法怀想伊人婀娜,清冷得让人要疑惑自己的寻访之路是不是出错的雨巷中。
终于在一段剥落的粉墙上,看到一个不太明显的指示,于是转过一个巷口,徜徉穿行在另一条更加窄小的弹石弄堂里。路边房子的围墙很高,延绵伸展几乎望不到路的尽头,墙内庭院中的银杏很老,展了一身的明黄斜枝出墙,秋雨中的杏叶亮得有些刺眼。沿着小路再转进一条名叫大乘的青石板小街,眼前景致豁然开朗起来。小弄的街石被细雨洗刷光洁泛白,一角青灰色的院墙怡然无语,几支绿枝越墙似笑,如同院内主人笔下的丹青,清新超然。收起雨伞,整整衣襟,站立门前,一手轻轻推开黑色院门,屏住呼吸,抬眼望去。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而来,先前那份沉重顿时烟消云散。
小院真的很小,门前的一条卵石小径直达书屋阶前,小径一侧有古石榴一株,葡萄一架,石榴树的枝头已经难见绿叶,却尚有几枚艳红果实悬挂,葡萄架早无夏日垂果诱人之姿,唯剩古藤缠绕凋零之态;小径的另一侧有幽篁一丛,碧绿依然,风来瑟瑟,墙角有芭蕉数棵,湖石几块,雨滴芭蕉之声,宛似天籁悠远。书屋的墙身上嵌石匾一块,上篆“自在岩”三字,姿态颇合主人性情。
卵石小径的尽头有一圆洞门墙,门外有古井一口,门内筑天池一方,池边墙根有古木一棵高耸,苍凉而遒劲,墙角有青藤一架,枝繁叶茂,尚未被秋风扫尽。藤下壁间嵌有“漱藤阿”隶书石碑。徐渭曾有诗记忆此老藤:“吾年十岁栽青藤,乃今稀年花甲藤。写图写藤寿吾寿,他年吾古不朽藤。”天池为石砌小池,方不盈丈,不溢不涸,颇为神奇,故徐渭曾书“天汉分源”四字为额,以示此水自天上银河来。天池正对书屋的花窗,可窥窗内素墙上悬挂之联:“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正合徐文长之晚年之窘迫状况;花窗两边也挂对联一副,上一联:一池金玉如如化,下联:满眼青黄色色真。池中有石柱撑抵窗台,石上有“中流砥柱”篆刻,站定池前细想,渐而微微一笑。
书屋尚存一楹三间明代格局的平房,青砖白墙,素雅之极,屋中墙壁上有晚明陈洪绶所题“青藤书屋”竖匾。陈老莲因仰慕徐渭之书画,特意购徐家榴花书屋旧院隐居,院中陈设一如当年,未曾添一砖片瓦,可谓至诚极致。两年后朱明王朝覆灭,陈老莲出家,青藤书屋遂废为荒芜。康熙间有施姓者重修,黄宗羲写有《青藤行》为记,嘉庆间陈姓人扩建修葺,虽有郑板桥、阮元等人题额增色,但风貌蜕变,全无清雅之态。又百年后,园子再度废为残垣,独青藤下天池未涸,小池边古树尚存。
徐渭可称得明一代的奇才,其诗书画具开一代之先河,尤其他的写意水墨花鸟画,更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气势纵横奔放,却不拘小节,笔简意赅,但层次分明,虚实相生,水墨淋漓,生动无比。素有画中有书、书中有画之誉。清人郑燮见他画之后,自篆画印一方,名为“青藤门下走狗郑燮”。说到这枚印章,还是要略微噜苏几句的,因为郑板桥的名声很大,其门下“走狗”众多,岂容板桥为他人“走狗”的。其实板桥的大名声来自身后,一生很多时间以卖画为生,未受追捧,而板桥又是书画高人,钟爱前人书画之痴态,与今人追慕板桥无异,其二,“走狗”之说被余秋雨文章中诠释得很狭隘且恶劣,曲解文言“走狗”为白话含义,故意忽略了古人自谦之词往往都很卑微的现象,如称子为“犬子”、称老婆为“贱内”,朋友间自己也称做“愚兄愚弟”的。板桥另有“青藤门下牛马走”闲印,意思与前面一方印相似,其三,因后世人对袁随园有异议,兼之两人间又互有诗文恶之,所以对袁枚所记以“报复”之说怀疑。
郑燮的尺牍《范县答无方上人》中有这样一段文字:“燮平生最爱徐青藤诗,兼爱其画,因爱至极,乃自治一印曰:徐青藤门下走狗郑燮。印文是实,走狗尚虚,此心犹觉慊然。使燮早生百十年,而投身青藤先生之门下,观其豪行雄举,长吟狂饮,即真为走狗而亦乐焉。”很多年后,齐璜写到:青藤雪个远凡胎,缶老衰年别有才。我愿九泉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又说:“青藤、雪个、大涤子之画,能纵横涂抹,余心极服之,恨不能生前三百年,为诸君或为磨墨理纸。诸君不纳,余于门之外饿而不去,亦快事也”。雪个是八大山人的号,大涤子是石涛的别号,缶老是吴昌硕的尊称,青藤自然便是徐渭。白石老人为近代画坛高人,同时代与之比肩者甚少,更难有出其右者,如此之语绝非故作姿态的谦逊之辞,实在是一种对艺术的渴求之态,想来板桥也必定是这样的。
然而徐渭除老年潦倒,以画谋生外,自身并不以书画为重,而以功名为重。二十岁考取秀才后,连续八次应乡试,一直从翩翩少年考到鬓角斑白,等到完全丧失进学信念,无奈之下才操起绍兴文人的拿手行当,给别人当幕僚师爷。一个六岁能日咏千余言,十岁能文章仿杨雄的少年才子,怎么会长达二十年考不上一个举人孝廉,实在要把人疑惑死。其实并非他的文章不锦绣,而是另有原委,所谓“再试有司,皆以不合规寸,摈斥于时”,用今天的话讲,思想出格,有违和谐社会。
所谓天才一般都是具有超前思维的,徐渭当时的思想与当时流行的王世贞、李攀龙的复古思想相异,他批判复古派效古人某篇某体是人而“学为鸟言者”,这样的言语自然不能够得到王李门派的认同,被排斥在主流文化之外也是情理之中了。当晚明的文风有“公安三袁”所领袖,他的反对复古,提倡自我的风格,与三袁所反对的“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风气,提出“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性灵说不谋而合时,得到世人推崇也就是自然的事情了。
不过徐文长师爷的工作还是挺出色的,或者还可以说是曾经春风得意。尤其在胡宗宪门下时,因作《进白鹿表》受嘉靖帝赏识后,深得深得胡大帅的倚重,成为胡总督扫平倭乱,歼灭王直、徐海等倭寇的重要智囊。这种自我价值的体现,对于文人儒生来说,确实是比之文章书画更在意,老实讲这不是徐渭个人的追求,而是中国儒生的共同追求。但明中叶后已经没有徐渭这样的文人发展的舞台了,上层政治权利的斗争到了一种白热化的地步,党争的祸端已经蔓延至整个朝野,徐渭不幸也成为上层政治斗争的牺牲品。随着内阁首辅严嵩的倒台,新内阁徐阶为铲除异己,把目标直接锁定抗倭名将胡宗宪,尽管嘉靖皇帝一度相信胡宗宪非严党余孽,但在众多御史的努力下,胡宗宪还是在写下“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绝句后自缢天牢。
胡宗宪的死,直接导致了徐渭的精神崩溃。这种崩溃来自两个原因,心惊胆颤害怕牵连受刑,以致写就了墓志铭,第二个,恐怕还是对前途破灭的绝望之情。精神崩溃后的徐渭在两年中数度自杀,“斧砍头颅,巨锥刺耳,椎碎肾囊”,其手段堪称异常残忍,不过阎王并没有差黑白无常来引他,只是让他在一直处在某种幻觉中。幻觉或者对诗文书画都是有巨大潜在力量的,不过有时候也有悲剧结果,有一天徐文长把自己的老婆杀了,他居然看到老婆在偷会年轻的和尚。于是锒铛入狱,前后七载,一直到万历帝登基,大赦天下,他才在老朋友的努力下,走出了监狱之门。
此时徐渭已经年过半百,身心俱老,徒剩满肚的“不合礼法和时宜”外,再无他物。他曾经写过一首寓意很坦白的七言绝句: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诗中的书斋已经不是山阴城里的榴花书屋了,此时的绍兴城中早没有了属于他的书桌,漂泊四方是他晚年的实际写照。经历了人生的起落无常后,他所能够赖以生存的手段,还是绍兴师爷的行当。行走大漠边塞,奔波蓟辽荒蛮,野史中说,当这个穷酸的秀才出现在李成梁的衙门前,总兵大人竟然小跑而出,竭尽礼遇,还让自己的长子李如松拜之门下,几年后,秀才的学生带着他的士兵杀进了高丽,斩杀了盘踞的所有倭寇,创造了一段大和民族的悲惨战史。
无论野史的可信度是多少,摆脱囹圄后的徐渭确实走过了无数崇山峻岭,尽管他的游历不是为饱览名山大川的文人探索之行,只是无奈的为谋生计,但是无意中也搜集了万千奇峰异峦的草稿,对后人称道的“八法散圣,字林侠客”的书画之风,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令徐渭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一生的游历是在悲剧中结束的,那个为救他出狱而奔波不止的老朋友张元忭,终于隐忍不住对他行为的不满,出言规劝。被视为毕生知己的委婉言语,也许比常人当面责骂还要让人不能够接受,所以当即他发难:吾杀人当死,头一茹刃耳,今乃碎磔吾肉!几十年的朋友就此割袍断义。
张元忭或许是个陌生的名字,但他孙子张岱名动晚明文坛,行为举止不说神似徐文长,却也说得上“放浪不羁”四字。与老朋友的决裂对徐渭的打击很是巨大,一度招致旧病复发,回归绍兴后,足不出户十年之久。甚至后人笔记中说,十年里一人一犬为生,终年以酒为食。直到张元忭去世,才第一走出蛰居的小屋,衣衫褴褛地去张府,扶棺,痛哭一场。徐渭的哭泣把张家的子孙吓得不轻,这蓬头垢面的老者不言姓氏,不说渊源,只是嚎啕不止,伤心的模样足令鬼神动了恻隐,铁石心肠的硬汉涕泪自流。对于徐渭来说如此大哭一场实在是舒心爽快之事,抑郁在心头的怨恨烦闷或于此相近的感受,都化成来嚎啕的哀怨显露在世人眼前,对于躺在楠木棺材里的老朋友,徐渭或是心存愧疚的,之所以称为朋友,自然是相互清楚对方的秉性,当年张元忭的婉言规劝,不过是他一生修为的坦诚表述,并无鄙薄或轻视之态。但是那时的徐渭除来对这个毕生的知己发点脾气外,还能够找谁去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恨呢!
不久后,徐渭在风雪交加中贫寒而死。其少量诗文书画为当时会稽名士陶望龄保存。也是上天的旨意,袁宏道辞官后来山阴访老友,秉烛夜观时,发现了一卷“烟煤败黑,微有字形”《阙编》诗稿。在陶望龄的书柜中存放这样一卷残破的诗稿,袁宏道怎么可能不疑惑,翻开一读,不由拍案叫绝。
这夜既可以说是袁中郎觅得知音的时候,也可以说是徐文长复活的时刻,如果没有袁宏道那天的夜读,也许再过几年,徐渭的所有只留存在山阴城百姓的口传之中,但那个不是让后世儒生敬仰的文化奇才,不过是游戏人生的绍兴师爷的小手段。
青藤老人以“吾书第一,诗二,文三,画四”自诩,今人更独尊其丹青,后人有文人故弄玄虚之论,推测是徐渭耍了个小小的噱头,故意反着来说。吴昌硕晚年也以“诗书印”评价自己,把后世奉为经典的印学一道搁置末位。也许后学之人也可以如此想一下,反思先生一生所求,恐后学之谈与先生之心愿远矣。
西苏于吴中沁庐南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