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见李煜
文史随笔系列
文章展现出作者深厚的诗词鉴赏功底,作者对李煜的解读准确到位,值得共赏!
南唐的天空再没有了浪漫的抒情,再没有了繁华的笙歌,落木萧萧声中,一窥微雨落花下的李煜,不禁生出了一份愁怨与感伤?
(一)、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作个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为君王。的确,作为一个“好声色,不恤政事”的亡国之君没有什么好说的。可是作为一代词人,他给后代留下的惊天地泣鬼神的文字却又千古传诵不衰。李煜何其不幸,艺术之心融于君王之身,家国悲哀;李煜又何其幸运,亡国之痛抒写悲愤之词,永垂千古。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笙歌未散尊前在,池面冰初解。浊面香暗画楼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
李煜的一生就像一首词一样,上阙是那样的香艳软浓、旖旎秀丽;下阙是那样的情深意切、深沉悲怆。李煜的词“畅达而含蓄自浅,痛快而沉着少欠”。既有文学家的虚怀若谷,又有艺术家的沉着冷静,文学和艺术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在他称帝之时,他的江山其实就已经是个烂摊子了,李煜的父亲李憬留给他的是憔悴的南唐,是不堪看的山河!而今,作为国君的李煜,他温尔文雅,一介书儒,难不成他还能用一支墨笔去对付北宋数十万的金戈铁马吗?
早在之前,北宋就对南唐虎视耽耽,而李煜却天真至极,心想只要以事君事父的态度来对待北宋,就可以偏安一隅,过歌舞升平的日子。
然而他错了,赵匡胤是一只永远也不会满足的狼,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公元前976年,北宋十万大军征讨南唐,不久攻克金陵,南唐灭亡。
亡国后,李煜所走的路坎坷、曲折、多舛。从“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到“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从“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到“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从“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到“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从“别殿遥闻箫鼓奏”到“自是人生恨水长东”;从“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到“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多情的李煜已被摧残得发如雪、鬓成霜。
在那个明月清风的七夕之夜,有着“轻罗小扇扑流萤”般的浪漫;有着“芦花深处泊孤舟”般的静谧;有着“人间有味是清欢”般的淡雅。然而……
鲁迅说:“喜剧是把好的东西包装给人看,悲剧是把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于是,他便成了最伟大的毁灭的艺术,用一江滚滚东流的春水将自己的灵魂与生命带走。生日就是祭日,这是多么奇妙的巧合!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一首《虞美人》成了他的绝笔,缪塞说:“最美丽的诗歌是最绝望的诗歌,有些不朽的篇章是纯粹的眼泪”。
(二)、天若有情天亦老
灰姑娘的梦想定格于一场华丽的婚纱,那是西方的爱情,而中国版的爱情却是才子佳人的情投意合、缠绵绯侧。牛郎与织女、梁山伯与祝英台、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宝玉与黛玉,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他们无不是有尽之身对永恒之情的真诚啜饮!
“秦楼不见吹箫女,空余上苑风光。粉英含蕊自低昂,东风恼我,才发一衿香。琼窗梦空留残日,当年得恨何长!碧阑干外映垂杨。暂时相见,如梦懒思量。”
一首《谢新恩》饱含了他多少的凄怆与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已打湿了他的稠衫。娥皇何幸,担此深情!
后主十八岁娶司徒周宗之女蛾皇为妻,即位后立为昭惠后(通常称大周后),夫妻感情笃好。婚后十年,娥皇病逝。此词便是李煜深痛哀悼亡妻大周后所作。据马令与陆游所撰之两部《南唐书》记载,后主“哀苦骨立,杖而后起”,并自撰诔文,文中有“苍苍何辜,歼予伉俪,绝艳易凋,连城易脆”等语,言极酸楚。
如此挚情的话语、悲伤的词句,唯有情到深处,才能从多情的心扉里迸发出来并给写词的纸笔都染上一层惆怅!
大周后带给李煜的是红袖添香的温存和牵魂引魄的心灵相偎。“纤侬挺秀,婉娈开扬”,大周后的美丽是他无法释怀的忧伤;“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大周后的才情是他无法忘却的温存。从“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到“琼窗梦空留残日,当年得恨何长”;从“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到“暂时相见,如梦懒思量”;从“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到“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多情的李煜,多情的词。词能感人,也是因为是心灵的恣情一恸,一恸显真挚,一恸照千古。纵然时光无言,也应记住这多情而又悲伤的十载!
然而无情未必真名士,重情是对人生的一种珍视。或许是上天的悲怜,李煜等来了他人生的另一位红颜知己——小周后。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洗尽铅华,不事雕绘。还用雕绘吗?小周后的美可以让“六宫粉黛无颜色”;可以让“花见花羞,鱼见鱼沉”;可以让“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以状其容”。何殊沉鱼落雁,何殊闭月羞花!
人生最美的花不是尘世的,而是灵魂的。灵魂的花要开在精神的沃土,要开在心灵的深处。美艳如小周后,她当然懂得。于是,李煜整日不理朝政,诗词乐画、歌舞升平,直到金陵被克。对于他的际遇,红颜祸国和诗画祸国都已成为浅薄之论,我们唯一能信的或许就是命运的阴差阳错。
“铜簧韵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玉。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雨云深绣户,未便谐衷素。宴罢又成空,梦迷春雨中。”
有人说,词中最是痴情者有三:南唐李后主,北宋晏几道,清初纳兰容若。如此说来,他还开了痴情的先河。是啊,人生能有几回痴呢!
李煜死后不久,悲痛欲绝的小周后也随之郁郁而终,好一段情深意切的爱情!
李煜是红尘的一个匆匆过客,他却带走了两位最美丽的女人,他深知她们生死契阔,她们不离不弃。他深爱着她们,他必将携起她们的手,从今生走向来世,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多情如李煜,痴情如李煜,然而烟花开到荼蘼,留下的唯有心灵的一襟悲喜和人生的一肩风霜在潮起潮落间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