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元钱

到深圳来工作以后，荷包里经常装着几枚硬币，倘若一跑步，或者偶尔跳跃，就叮当叮当着响。摸着一元的硬币，我总回想起往事来，眼睛总有点潮潮的。­

我出生在大山沟里。五岁那年，我跟小伙伴们一起上山捡柴，太累了，就在山坡的草地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一道冰凉凉、湿漉漉的东西钻进了自己肥大的裤管里；突然间，我意识到可能是蛇，我吓得惊叫起来“救命啊，救命啊”，就爬起来往山坡下乱跑。猛地，我的“小雀雀”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我仍然拼命地喊，拼命地跑；终于，我昏迷地倒在山路旁。­

我是被痛醒唤来的。当时我的下身全都红肿了，父亲在给我敷着草药；我嘴唇干裂，轻轻地对爸爸说：“我要喝水。”喝完水，我就问爸爸是什么时候，当我知道此时已经是星期一上午，我爬起来就要找书包上学。爸爸一把按住了我，他泪如雨下，一滴一滴打在我的心头。­

我的伤病没有好转，我已经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公社的赤脚医生说没有办法；而贫穷又使我们没有钱去大医院，我的下身溃烂，腰盘以下全没知觉了。除了父亲弄点草药糊弄一下自己，我可以说是躺在家里等死；我似乎曾经碰到过死神冰凉的手指。­

就在这时，村里来了个逃难的人，人们都叫他“老六”；他得知我的情况以后，主动找到我家为我治病。他就住在我家，上午就上山为我采草药，下午就亲自为我熬药，晚上就陪我说话。“你一定要多喝药，不能怕苦；饿了，药就是饭；渴了，药就是茶。你一定要乖，不然你就会死的。”在他的鼓励下，喝药成了我每天的功课。妈妈看我天天叫着要药喝，还以为药的口味不错，有一次喝了一小口，竟难受得呕吐了起来。­

老六什么都懂，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他还会吹很好听的笛子，只不过听他吹的笛子我总想哭。他还告诉我，磨难是一所学校。我们都猜得到，他不是一个一般的人。在他的精心治疗和照料下，我的病奇迹般地一天一天好了起来；我便吵着要去学校，他劝住了我，每天有空就教我读书，而教材就是家里仅有的《毛泽东选集》和《农村中草药》。一年下来，不但毛选的文章读得烂熟，就是下面的注释也都熟悉了；而一百二十种常用中草药的名字、药性和作用我也记住了。­

一年多以后，我完全康复了；老六也提出要走了。我拼命的哭，想用自己的号哭来留住我的救命恩人，但他去意已定。我跪在他面前，请求得到他的真实姓名和地址，但他执意不说，只说是一个逃难的外乡人。爸爸忙碌了一夜，东挪西借，弄了一百块钱，装满了一信封送给他。老六坚决不要，说自己单身一人，日子好混；看我们态度坚决，他忽然大声说：“你的心意我领了，我收你一块钱。”说完就从信封里抽了一张一元的纸币，满含泪花地揣进怀里。­

“如果我活着，我会来看你的！”临走的时候，老六叔叔这样说。­

老六叔叔走后，我重新上学了。从小学到高中，我的成绩没有降到过第二名。1979年，我参加高考；在我们山区高中的试场，我以350分的成绩考上了大学（而第二名的总成绩是170分）。­

30年过去了，除了在梦中，我再没有见到老六叔叔。­

在我成为一所师范学校的老师后，在我家里，先后带出了七个素昧平生的穷孩子；每次，走上工作岗位的他们来感谢我时，我都说：“你的心意我领了，我要收你一元钱。”­

我经常思念起您，老六叔叔！您应该快有70岁了吧。我几时能见到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