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潭之旅

年前，我的两位老同学，约我到湖南湘潭谋发展。年后的电话也很频繁，听说其中一位同学的舅舅是湘潭市的副市长，凭这样的关系他的弟弟在湘潭开矿做水泥，而我们三人可以在水泥厂的下属建一个运输公司，不管怎么做，也比给人家打工强。

经过安排，赶在清明节前，我提前请了假，将存放在“怀念堂”里8年的老父的骨灰埋安葬后，就匆匆赶往湘潭。

到了湘潭，接我出站的除了两位同学，还有一同学大学毕业不久的儿子。他们很热情，带我走进街面的一个胡同，在一栋楼房的最底层敲开了他们的住所。房子里还住着两对年青的夫妻。经他们介绍，一对是一同学的弟弟、弟妹，另一对是弟弟的舅弟与弟媳。不到８０平米的小三间里显得特别热闹。对我吃住照管得不错，就是不谈开办公司的事情。

第二天，我由他们二人陪着，在湘潭的大小胡同里穿行。小心翼翼，神秘兮兮，他们不与我讲任何事，就象是在从事地下工作。我只得拿目光来寻视这个城市与其他城市的特别之处，毕竟在这个城市的辖区里诞生过伟人，还有伟人赞赏的画家。

我们在一个很陈旧的楼房前停了下来，一同学点燃一支烟，他静静地吸着，偶尔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没等一支香烟吸完，便随手在墙壁上灭了。一前一后，我由他们带着上了这栋房的楼梯间，在403门前，只是轻轻一叩，门就开了。

“请”！十分友好，也很有风度，一位年近三十的少妇，微微伸起右手将我们导向她的房间，迈过客厅进了主人的卧室，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卧室里一张大床，朴素而且整洁。床前是一个极不讲究的书桌，桌上有四只相同的玻璃杯。女主人示意我们在床沿上坐下，她便开始沏茶。两位同学将我夹在中间，心里难免有些别扭。待四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有序地摆放在各人的面前，同学起身向我介绍，“这是我们的潘总。”

“您好”不待多想，我忙迎接“潘总”伸来的手。握过，确有暧意，虽说一般，也有所不同，只是我不敢相信自己会在伟人的故乡与一位年青的女老总近距离的接触。潘总很普通，没有特别的气质和过人的傲慢，但仍在我的心中顿生几分敬慕。

“不要听信你朋友说我是老总，其实我只是先走在你们前面几步，说‘总’也就是向新来的朋友总结一下工作上的心得和经验。”潘总说，“我来自东北辽宁，原在老家开过一间旅馆，一年的收入有十来万元。本来也安于现状，去年春节过后，老公的战友约我们到湘潭来玩，说南方发财的机会多。没想到来到南方，真让财神给逮住了。”到底是老总，说话十分风趣。

“朋友是从湖北来的吧？是做什么行业的老板？相信你也一定会在湘潭这个地方让财神逮住，在这儿捡到很多很多的钞票......”随后她用查户口似地口吻将我问了一个遍，我微微有所警觉，看看身边的朋友，心头的疑虑立刻放了下来，接着潘总将所谓的财神请了出来。原来让我老娘说中了，一切都不是我同学所讲的那样。没等她将这套发财的模式说完，我起身要走。

临出门前，老娘问我，他们要你过去会不会是传销？我听得心头极不热乎，责怪老人岁数大了，不了解我们多年的友情。这也难怪，近十年来，洪湖人民深受其害，对于亲朋相约南下，已是惊弓之鸟。传销对我来说，早已了如指掌。再说他们讲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哪会就做这种事情。

两位同学劝我继续听听，碍于往日的友谊，所有的埋怨只好咽了下去。带着气愤的心情，我与“潘总”展开了辩论；“这种销售的真象，难道不就是传销么？”。我用了许多事实来说明“传销”对亲朋的危害，还有政府对“传销”的强硬态度。

而她尽量回避“传销”二字，说这是从先进的美国引进的直销，是有别于传销的“连锁销售”。并拿出他们内部公认的中央为其制定的12字方针，即“低调宣传、鼓励发展、宏观调控”。说从中央到地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美国来的先进模式从心地里接受了。所谓政府打击，其实只是走走过场，怕老百姓都来干，引发社会的发展不平衡，这是“宏观调控”的重要体现。她又说，只所以说这种模式有别于“传销”，是在于我们的销售中没有任何产品，是以订单购买商品，免了多层次的中间商，也杜绝了越来越多的假货和自己根本就不实用的商品，而最大的好处是我们可以从中获利，我们每一个成员只要消费一定份额的产品，就立刻由一名普通消费者瞬间变成了有钱赚的老板。又说，所谓“连锁销售”就是将自己的亲戚朋友全部网络进来，形成一种类似金字塔的“等腰梯形”，当你走上了一定的台阶，就乖乖地带上你应得的钞票走人；所谓先进，是它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就会成就一位拥有6位数的富翁........

“看看，不出三个月我就要成功了。”

这些话，放到十年前来说，也许是新词，现在对我不仅没有诱惑，而且十分憎恶。美国的这种营销理念固然很好，但它不符中国的国情，用这种理念来发财，不知他们是否愧疚。我鲜明地对他们说，这样的钱即使堆齐了你们的脖子，我也不会热心。不是我不想发财，是我不愿让我的亲朋或间接亲朋们因我发财而垫底。对于你们的成功，我不会有半点羡慕的目光。不是我不想出人头地，只是我的良心不允许我去伤害他人。这种方式只适应富人去做，比如说澳门的赌场，香港的六合彩，它的确对穷人有极大的诱惑，但它又怎么能拯救贫穷？不然中国人民为何痛恨？中国政府为何取缔？你们不会不知道，这是违背天理良心的事情吧？我的确是穷，但我不想让我良心的空间也变得一无所有......

不管我怎样说，他们的态度也和我一样，极不容易被人说服，潘总说：“现在的社会有谁还注重良心？你说传销不好，伤害了百姓，那国家允许上市的股票，彩票，保险不一样都是坑害百姓的么？你太固执了，时间太短，其实是你对我们的事业并不了解，我们的宗旨是‘先学做人、再学赚钱’。我们有很严格的管理准则和方案，从自身修养，到相互学习，比一个军队不会差，是国际上公认的没有墙垣的大学。党和人民应该感谢我们，我们是在为社会、为国家培养具有高水平的营销人才。这里有你的朋友管吃管住，你就呆上8天吧，边走边看，我肯定你会改变看法......”

有一同学接着说；“今天驻在湘潭的外来人口达到了上万数，已形成了以各省为组织的五大体系，有无数个团队。我们之中没有一名是湖南人，而当地政府腾出那多的房子给我们租住，没有人查户口，偶尔有，查了又能把我们么样，还不是放了。湘潭在通讯方面也积极给予我们支持，满街都是磁卡电话，办手机号也不知有多简单。还有各个银行提供的方便，我们大量的资金从这里流通，没有任何拦截。这个组织说白就是在地方保护下进行暗箱操作，给湘潭人民和政府带来了繁荣的市场经济和稳定的社会局面......”

另一同学说：“当然湘潭人也在做这项营销，按总部规定也只得到外省的地级城市去谋发展。除了湖南，广东、广西、贵州、河南等地的地级城市有“连锁销售”的庞大队伍，我们湖北的荆州、荆门、襄樊等地也是“连锁销售”聚集地。赚钱是硬道理，没钱谁也瞧不起，任何事情都要赶早，晚了穷死了都不知道是么样死的......”

“现在的确是一个发财的好机会，我们都进来了，你还有什么顾虑呢？”

他们似乎言之有理，我不好再强词申辩。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是在同学加朋友的“陪伴”下一一走访，接触一个又一个老总。有下岗职工，有转业军人，有弃车不开了的司机，有放下教鞭的老师，有来自我家对河的一名村长。还有一位青海省民政厅的副职干部。他们一个比一个表演的精彩，一个比一个显得趾高气扬。从3，800元入门，到赢得380，000元成功出局。在传销人的眼里，已是一种迫切的希望。

仍然是很准确的时间，仍然是很礼貌的方式，仍然是简陋的床铺，仍然是四只玻璃杯......我们一行三人整天从一张旧床上转到另一张旧床上，看四只相同的玻璃杯中的水由热变凉。他们原定用8个日期引渡我入门，见我总说要走，便承诺只用5个日期来改变我的思想。虽然男男女女的“老总”拜见了不少，但没有一个能动摇我的良知，真是碍于朋友的面子，在小于5天的日子里，我不好意思说回。同时我也想着要改变朋友的一种责任，才坚持下来，我真想用我所懂得的道理能劝解他们迷途知返。

5个日期过去了，我们依然故我，谁也没有改变谁的意志。每每在老总们的演讲中，我刻意与其争论，总想让我的朋友能领会我对他们的一片苦心。只是离开了课堂，我什么也不好再说。我是客人，他们一步也不想离开我，课余的时间陪我在白石公园里听了两次老年人的花鼓戏，在超市的书吧喝过一杯浓郁的清茶。

在外面走走，感觉还好，而我最怕回到他们的住所，那里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没有报纸读，更没有电视看，糟糕的是老朋友来到一起，叙旧没有了相同的话题。说实在的，心里很闷。

好在这儿离火车站很近，不顾他们的反对，我执意买好了离开湘潭的车票。清晨，他们起床送我，仍很少说话，在没有友好的气氛中我踏进了北上的列车。

返程的列车上，我百思不得其解，在政府的强力打击下，本该成为死灰的传销，为何今天却越演越烈？

2008年4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