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白人生
1986年3月写在我生日那天
父爱如山,言不尽,写不完。读作者一篇往昔的回忆,为父亲对子女的爱,子女对父亲的爱而感动。蓝白,是染缸的颜色,也是父爱的颜色,在作者人生长河里永不褪色。文字质朴,情感真挚。问好作者!
今天是我二十五岁的生日。我的心波澜起伏,久久不能平静,纵然有万语千言,也不知从何说起。人生呵,有多少个二十五年,二十五年过后,是否还是人的春天?在我走过的春天里,依然是小路弯弯、风雨绵绵。虽然是走过了风,走过了雨,可对于往后的日子,我不敢睁大双眼。
我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大家庭中,上有一个哥哥,三个姐姐。我来到人间,并没给世界带来过多的欢颜。父亲是镇上的一名土布染匠,他不停的劳作才能撑起近十人的家庭。从记事起,我们全家人就一直与父亲的染缸打交道。无论春花秋月,无论夏暖冬寒,在我的眼里就只有蓝色和白色,和我童年的生活一样单调。曾记得不管是在家的门前,还是在学校里,总有顽皮的孩子挑衅地说,“把一点染料给你,就开染坊了。”其实无论是我,还是说这话的孩童,大多不懂这话的含义,只是觉得它是对人格的一种羞辱。事情闹开来,谁对谁错,最终只得以我认输而结束。在父亲的染水中,我有好长一段时期抬不起头来。大约在《国际歌》盛行的时候,大我四岁的三姐对我说,“你知道《国际歌》的歌词是谁写的么?是法国的欧仁·鲍狄埃,他也就是和父亲一样的印染工人。”我当时为之一震,今天想来似乎有些可笑,那时我的头仿佛从《国际歌》的歌声中抬了起来,同时也为有这样职业的父亲感到过骄傲。也许是父亲染缸的熏陶,说实在的,我小时候没有别的爱好,偏偏就爱这深蓝色的土布,还有这土布上印着一朵朵的白花。看着看着,我看到蓝天中的白云,还有忙碌着的人们的心情。也就是这单纯的双色,奠定了我世界观的形成。我很小就能用刻刀刻出印花的花板,十三、四岁时,哥哥姐姐们评价我的技艺超过了父亲。那时我就想,我会不会继承父亲的事业,用这蓝白的色彩铺向我的整个人生。
父亲有六个儿女,在我的下面是小我四岁的弟弟。而这六个儿女中,除我之外,没有一个热衷于“蓝白世界”。照理说父亲待我应该好于其他子女,其实不然,他总是在他并不丰富的言辞中,寻来一些最刻薄的语言,用来将我伤害;他也会集中面部所有难堪的表情,如秋风一般将我嘲讽。我父亲只读过三年私塾,他写得一手好看的毛笔字。而我花掉了他多年的钱,却就是写不出象样的字来,他说他“养了一支朽木”。当时我听不懂,就去问母亲。母亲也不明说,只是淡淡一笑,指着父亲说,“看你,你又有何用。哪有你这样教人的?”从父母的谈笑中,我才恍然大悟。父亲的话不能多想,让你想明白后,那已是好久说过的事情了。
77年的春节,为了庆祝“四人帮”倒台,我们的小镇热闹非凡。从没见过的民间纸彩让我眼花缭乱,父亲也在家中忙碌起来。我侄儿不到两岁,父亲说要为他扎一只别出一格的灯笼。由于好奇,我向他讨教了某些问题,也许不应该那么去问,他便发出冷冷地笑声,“十足的棉桃一个。”“棉桃?该么解释。”他不再理我,拂袖埋头干他的事情。不知是他深深地伤害了我,也不知是我深深地气恼了他,从那以后,他也没有把我放在他的眼里,而我在他的面前做起了哑吧。有时我想,那个社会的人,就是比现在的人聪明,如果我父亲也能读上十年八载的,写字说话那还了得,他还会把谁放在眼里呢?为此我暗暗地感谢我的祖父,不然我会更惨。
过了十五岁,我坚持下学,决心自己养活自己。先是在家中干副业,后又进了工厂,不到十八岁我申请上山下乡。把我童年蓝白色的幻想全然抛给了我不再理采的父亲。那口我为之有过冲动的染缸,也被盖上木板埋藏起来。
远离“蓝白世界”,一晃过去了十年,十年里我从学校回到家中,从家中走入工厂,又从工厂走向农村,今天走进了供销社的营业柜台。在我生活的面板上虽然增添了许多的颜色,然而那挥之不去的蓝白本色,依然是我风景的主流,那蓝白色的梦想又重新回到我的脑海。只是不再有儿时的冲动,只是不再听到父亲那费解的语言了(字打到这里,我就想哭。父亲在我写这日记六年后得了脑血栓,瘫痪在床。他在床上,总是念叨着我的名字。我每次走到他的床头,内心里格外难受。因为早已不习惯用语言交流的方式,将四只浑浊的眼睛逼成了蓝白二色。在父亲的目光中,我仍然看到那远去了的蓝色土布,仍然看到那土布上白色的花朵。那尘封的染缸,再一次在我的心池里波动开来。他在病床上躺了八年。终年八十二岁)。虽然我今天的职业,与印染毫无关联,而我为人的准则,永远不会偏离这蓝白的色彩。父亲用他一生的心血在蓝白色的土布上走过了70个春秋,我仍想他能给一双慧眼,让我将这蓝白的色彩映得更远、更长!
2007年5月16日整理
后记:这是二十一年前的日记,我带薪在供销学校读中专。生日那天我写了外婆、父母,写了友情、爱情。这是我写的关于父亲的那节。父亲离开我快七个年头了,我的梦中依然有他。在他所有的子女中,我是最不让他满意的一个。而在他生命的末年,最念记的儿女居然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