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年

倒回去三十多年，在我们老家，在我们小孩子的心中，一年之中最盼望的日子就是过年了。

过年，就是意味着寒冬已经过去，可以脱下补了一层又一层补丁的棉衣棉裤，可以换一件新衣，可以吃到大片大片的猪肉，还可以痛痛快快地玩上几天，不用写作业。别提我小时候有多么的盼望过年了，一般都是才收完稻谷，就开始掰着小手数过年来临的日子。当然父母亲是不愿意过年的，他们常常感叹到：“唉，又快要过年了，这个年怎么过？”当时我实在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害怕年的到来，难道他们不喜欢过年？不喜欢吃肉吗？

尽管父母亲经常都是叹息声，我却依旧掰着小手数日子，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熬到了除夕。这天上午，母亲会带着我们几个女孩子在家打扫扬尘、刮门前屋后的阳沟、洗刷板壁、刷窗户，父亲则把煮熟的猪头放在菜篮里，带着哥哥去给村口的土地庙烧香磕头，祈求一家老少来年都平平安安。去庙上回来，然后再把猪头放在大灶锅里热一下，放在神龛上，点上香烛，邀请祖宗老子一起过年。据说我们女孩子在神龛前磕头祖宗不会来，必须要男孩子磕头才能请到祖宗来吃饭，而且还要磕很响的响头。记得有一年，母亲教哥哥在磕头的时候要在口中念念有词：呦呦，您老人家保佑我乖乖的哟。哥哥记了半天，在磕头的时候说：喲喲，您老人家保佑我老人家乖乖的哟。结果引得我们一家哄堂大笑。

那时候，家家都还没有电视，更别说看春节晚会了。吃过晚饭后，一家人烧起一大堆柴火，这是过年必须要做的事情，据说火烧得越旺，来年的日子就会更红火。就是再穷的人家，年夜饭也必须要煮一大锅，要吃饱喝足以后还剩下，来年才会有吃有剩。不过，虽然过年的时候家家都煮了一大锅年夜饭，但是来年还是缺衣少粮，吃不饱，穿不暖。

我们小孩子，在烧旺火的时候，母亲就再三叮嘱：明天大年初一，遇到长辈的时候，会讲吉利话就讲，万一不会讲，就说一声：新年好；洗脸的水不可以倒出门去，要用一个大木盆装起来，因为那是一年中的财喜；几姊妹不可以吵架，如果吵架了，被父母骂一句的话，这一年中都会被骂；不可以用刀砍东西，连针都不许碰，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在很多年以后的今天，我想大概是大人们在平时太累了，想在过年这天好好休息一下的缘故，才理出那么多不可以的规矩来吧。

除夕夜还有一件趣事是不能不提的，那就是等待老鼠嫁姑娘。

母亲说：“平常时间，老鼠白天都躲在家里，就是晚上悄悄出来找点吃的喝的，都担心遇到人类，会被打死，只有每年三十夜晚，人类在过年的时候有很多忌讳，不会杀生，才敢在除夕夜大张旗鼓地出来迎接媳妇。凌晨，新郎会在头顶戴上一朵大红花，走在花轿前面，花轿上坐着新娘子，新娘子头上还盖上一块红帕子，时不时还探出头来望着新郎。后面排着整齐的队伍，长的有几十米，短的至少也有一幢房屋那么长，一路吹吹打打。”我一直很好奇，老鼠新娘戴上红头巾的模样，一定很漂亮。很多年过去了，总是还没有等到老鼠嫁姑娘，我们小孩子便睡过去了。等到第二天大亮，我们醒过来，总是问母亲：“昨天老鼠嫁姑娘热闹吗？”母亲总是笑着说：“好看，好看，好看得很，可惜你们都睡觉了，怎么喊你们都不醒，又错过了今年的老鼠嫁姑娘！”于是在我们的心中只好暗暗下决心：明年一定不能错过了，无论如何也要等到老鼠嫁姑娘再睡觉。可是过去了很多很多年年，直到我离开家乡的时候，也没有等到过凌晨才睡觉，也没有看到过老鼠嫁姑娘的模样。只是每年快要过年的时候，那种掰起指头数日子的心情，记得很清晰。

现在，我们的日子天天都像过年，如果愿意，大鱼大肉可以天天吃，现在吃多了大鱼大肉还怕伤了身体。小孩子更是怕吃，很多孩子都有厌食症，很多父母还要端着碗追起孩子喂饭；新衣服每天都可以穿，除了要穿着合身，还要讲究穿名牌。关于过年吃穿的事情，对于现在的孩子早已没了一丁点吸引力；对于人到中年的我们，更感到时光的飞逝而过，每过一次年，我们就会减少一岁。在我们记忆深处所怀念和惦记的那种过年法，现在的孩子已毫无兴趣，他们也体会不到我们那种盼望过年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