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漳江

吃罢晚饭，儿子又嚷着出去散步。

说是散步，其实也就是在外面的江边转一下。女儿在县城的渔父中学读书，怕她不习惯学校的生活，便让老婆带着五岁的儿子也一块到了县城，靠近学校的地方租了一间房。

在外奔波久了，一下子有些不太习惯家里闲淡的生活，曾经的同学和朋友也很难联系，又难得回家看看，没事只有到处乱逛。谁知儿子似乎很能适应这种习惯，有时饭还在嘴里含着就想往外面跑。不过，有人陪着他出去还是很听话的，过马路时一定会紧紧地牵着我的手。

路灯已经亮了，不过天还没完全黑下来，灯光弱弱的。路的那边就是县里有名的漳江垸。

1996年沅江发大洪水，侵袭了整个县城。低一点的地方洪水都快跑上三楼，困了近一个星期。洪水过后靠政府出资和民间集资就建成了这条全长三公里多的钢筋混凝土的漳江垸。

漳江垸的外面是湖南四大水系之一的沅江，可能是沿袭了前人的习惯，在这段就叫漳江。以前在一中（现在的一中搬迁了，现在的位置改为了渔父中学）读书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现代著名的女作家丁玲以前就在旁边的桃源师范就读过，桃源师范是湖南最早的女子学校之一。

在这样一个安静优雅的环境里，很多老师都是桃李满天下。只是，我成了他们心里永远的疙瘩。

走过垸门，垸墙的外面却是另外一片风景。和里面路上模模糊糊的几个身影相比，这里显得有些喧哗。

有些刺眼的灯光照在一块大一点的水泥空地上，立体声音响节奏感很强地环绕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约几十个人在那里摆弄着自己的身躯，脚步声和拍手的声音几乎很统一。旁边的垂柳似乎也受了感染，偶尔也会加大自己摇摆的力度。

围观的人也不少，有立着的、有坐着的、有专注的、有侧目的，还有几个孩子在旁边模仿，嬉笑声和音乐声显得杂乱，但又很融洽。

儿子夸张地扭了两下，拉着我们向河边走去。

今夜的月很圆，盛夏的炎热在皎白的月光下开始渐渐退却。和风拂过，音乐声渐远，适宜的清爽让脚步也轻快了很多。三三两两的人群错落在树荫和月光下，很平常的说话声，如果不是很注意，也听不出内容。

河堤也整修过，上下都有梯阶，将本来不规则的岸拉成一条弧。水不是很满，河边有大大小小成堆的鹅卵石参差着露出水面，踩在上面能感到它低低的呻吟。

儿子捡起一块小石子递给我，叫我往江里扔。挥手，黑点都看不到，儿子羡慕着说，好远，看不见。他再捡起一块，就扔到面前的水里，听水溅起的声音，然后笑着。

我又将一块石子扔到不远的水面，石子在水面撞起一团沉闷的水花，溅起的波纹还没散开，很快就被流水默默地带走，不留一丝痕迹。如果是在平静的水面，这样的月色，“一石击破水中天”该是怎样的意境？可惜，意境只能在想象中出现。

读书的时候我和几个同学也喜欢这里的黄昏，太阳斜斜地将这里阴了下来，我们将脚浸泡在水里，然后在流动的水上面打水漂。校园严肃，街道嘈杂，只有这里，我们才能任自己肆意的叫嚣。

以前的河堤很不规则，有成堆的石子和丛生的杂草。河水有些急，老师严禁我们下去游泳。我们喜欢河水的宽阔和清澈，也只能用手掬水然后又将它漏掉。

江的中心有一块凸起的地方，是双洲。上面有些不太成才但有些高大的树木，每到春天还会望见对岸大片的黄黄的油菜花。

现在是夜晚，只能看到双洲蒙蒙的身影，它上面不远的天空就挂着月亮。月亮很静，透着稚气和纯真，光淡淡的洒着。

水面有一层薄薄的雾霭，倒影的月随着流水不停地变幻出各种各样的身姿，没有节奏，没有章法，却有些疯狂。

随意拾起一块石子，滑滑的，凉凉的。家乡的小溪里也有这样的石子。小时候我们常常赤脚在水里，用石子与石子的撞击声惊惶着一条条游鱼。

这里会不会有被我们虐待过的石子呢？这些石子会有记忆吗？如果有记忆，是不是可以让我重新找回过去的恣意和轻狂呢？

曾经的欢笑随流水而去，曾经的同学和玩伴各奔东西，曾经的我不得不为生活挣扎。

如果岁月是一条河流，那么生活会是不停流淌的水，而我们就像河底或岸边的石子，紧紧地依偎，却相互保持着一定的空间。

生活将我们本来的质朴打磨成光滑，身上的棱角却永远也不会消失。

我们就这样被岁月蹉跎着，感受着生活的清冷，又感受着生活的狂热。无论被生活辗转到哪个地方，我们不得不蜷曲着自己的身子接触着各种碰撞。最后还是变成河流上的一道小小的风景。

只是，我们的记忆已经深藏于身体的每个细胞，即使浑浑噩噩的，也能记起这条弯弯曲曲的河岸。还有你们，曾经一起扔石子打水漂的朋友。

回去吧，女儿也该放学了，老婆开始唠叨起来。儿子还有些恋恋不舍，指着月亮说，今天的月亮好圆好亮，像一面圆镜。

抬眼望去，月亮还真的像一面镜子。空旷的四周没有一丝云彩托着，光线明亮而又柔和，如果走近一点，真的会照见自己的身影。如果真的能走近一些，我会不会在里面找到你们隐藏的地方呢？

很想念那些曾经的同学和朋友，我也知道，即使再近，我也不可能在月亮上面发现他们的踪迹。但我相信，在这满月的夜，他们同样会被无私的月色笼罩着。

只是，他们会知道现在的变化嚒？他们再来这里，也会像我一样找回年少的记忆吗？应该会的。再变，心底的足迹是无法被冲刷的。

夜有些深了，江边恢复了宁静，堤垸的路灯光暗淡无力，路面却是清晰，树下隐隐约约还有几对情人的低语。一身的疲倦和劳累早被河风带走，身子轻轻地。

忽然间想，我什么时候才能像那些翩然起舞的人一样安定从容地生活呢？

回到街道，暗夜残留的暑气很快又将身子包裹起来。路灯亮了些，皎洁的月光隐身于层层的高楼之外。

路上很静，脚步的嘚橐声清晰可闻，儿子也安静下来，只是紧紧地拉着我们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