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瓜

每个人的一生，都在诠释一种生命的可能。生命是灵魂的载体。我们要完成的不是生命本身，而是一个因真诚而闪光的灵魂。

――冯骥才

切开西瓜，水汪汪的红瓤里，齐刷刷地排满了黑褐的瓜子。细看每一粒都光泽而饱满。它实满的外形里，分明紧裹着一种生命的活力，似乎随时可以绽开，随时可以弹起。它们虽都个个静躺，但每一粒都意气风发，每一粒都充满幻想，好象只要轻轻一跃，就能开出一朵花，树起一座。

儿子拿起一块去到阳台。妻拿起一块坐到茶盘前。我则就着水池啃起来。到阳台的，瓜子自然飘落草丛。茶盘前的，瓜子将同垃圾一块被埋葬。水池边的，自会随水漂流。我忽然意识到，这许多的瓜子里，显然唯有能接触土壤的才有可能发芽、生根、结实。－－一个生命的出现多么的偶然；－－一个完整的成功的生命的出现更加偶然。因为自己是个生命，我感到庆幸－－偶然让我生存了，如果生是有幸，那什么是不幸呢？烦恼痛苦的即是不幸的，那没有出的生命何来不幸？有幸是什么呢？永久的宁静快乐就是幸福么？那人生何幸？偶然的生存让我“凄凄惨惨戚戚”，“可幸”的生存让我“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一生悲恐忧思竟是有幸的么？我为生存而悲！而现实就是这样让生的痛苦与生的欲望矛盾地统一着。生存的人们都毫无缘由地害怕死亡，毫无缘由地愁苦忧伤。人生真的这样混沌无解么？

恐惧其实是害怕未历生命的失去，是害怕自我许诺的光荣的失去。对于未至的不存在的东西，我们有必要担心的失去么？我以为淡视了生的珍荣，也就等于抛却了死的惊恐，抹去了生死的界点，一切就归于自然的宁静了。这并不是生命的虚无主义，而是一种能够坦然面对坎坷与死亡的宁静的美丽。这是每个生命应该感觉和享有的美丽。愁惨，凄苦其实是因为他们永远得不到满意的结果。然而人的追求怎么可能会有真正的结果呢？痛苦即由此而生。哲学家说：结果是手段，过程才是目的。这话或许是救我们于困苦的方舟。当它是解释生命意义唯一可靠的理由时，便成了维系我生命的绳索；便成了撑托我生命的支柱。

曾经，我对生命意义的追思，几乎吹走了风筝般飘荡的生命，几乎击垮了我生命的大厦。安尉生命的最后寓所－－对神灵的信仰，又怎么能经得起追思的重锤一次次的猛击。今天，这充满生命力度的瓜子启示我：生命的意义即在力与美的展现；即在美的创建；即在新生命的创建。而人生对此创造开拓过程中体验的积聚，就是我们追求的真正目标和结果。生命的意义便是有着美丽创造的生命的本身。这闪着生命光辉的瓜子让我释然了，我心里有着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坦荡，一切悲凄和愁苦，踪影全无。我豁达起来，宽容起来，快乐起来。我既不为自己的生存而庆幸，也不为生存而悲哀。我可以以坦然的心境愉快地接受生命里的所有。当一个人把创造中的拼搏当成了家园，把苦难当成了花饰，那还有什么人生的挫折可以摧毁他的幸福呢？信仰生命吧！如果说人一定要找到精神支柱的话，信仰有内容有灵魂的生命是唯一可以经得起追问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