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码头下的细鱼儿

家乡是水乡，河流密布，蜿蜒萦回。一年四季，碧水清凌，水草茂盛。在这得天独厚的水环境里，各种淡水鱼成群结队，代代繁衍。鱼的生活习性各异，有的喜欢深游水底，有的喜欢静卧草丛，有的喜欢潜居泥洞……村庄河岸边的水码头是村人淘米洗菜、扛稻卸麦的平台，劳作中，人们无意间丢落水中的米粒或谷物，就会成为鱼儿的美食。久而久之，水码头便成了那些性情率真或生性胆小的细鱼们常常寻找美味、追逐嬉戏的地方。喜欢钓鱼的村童，也如同这些细鱼儿，常常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水码头，用鱼钩、小网甚至淘箩、竹蓝将这些细鱼儿捕获上来。

鲹子鱼

鲹子鱼是水码头边最常见的一种鱼，三五寸长，指头般宽，杨树叶一样狭长，扁平，鱼鳞细密晶亮。鲹子鱼有硬鲹和软鲹之分。硬鲹鱼的嘴尖硬而小，皆游窜于水面，一眼便见。软鲹鱼的嘴大且软翘，常潜藏在水底。村童们站在水码头，钓到的常常是硬鲹鱼。硬鲹鱼很好钓。拿着自制的鱼竿，用米粒或捉来的苍蝇、牛虻作鱼饵钩在鱼钩上，看到水面上的硬鲹鱼后，立即将鱼钩甩将过去。旁若无人、悠然游动的硬鲹鱼见到白亮的米粒或黑色的苍蝇后，会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住，并想继续前行。此时只要一提鱼竿，一条鳞光闪烁、活蹦乱跳的硬鲹鱼便被甩到岸上……

看到水面上一群一群游动的硬鲹鱼，坐在大楝树下乘阴凉的“老顽童”王瘸子也沉不住气了。他回家拿来一条几米长的鲹鱼网，一头用木头疙瘩扣着，抛向河心，一头拴在水码头的木桩上。一支烟的功夫，浮在水面上的丝网，就缠着了好几条拼命挣扎的硬鲹鱼……

硬鲹鱼性情刚烈，凡钓到或用网逮到的鲹子鱼，一放在有水的亮子或面盆里，总会奋力蹦跳，力图逃脱。时间不长，一个个会肚皮朝上，力哀而亡，没一个会活着。

鲹子鱼除了清蒸、红烧外，人们最喜欢吃的，是鲹子鱼干子。将清洗后的鲹子鱼用细盐腌制一两天，晒干。取几条鲹鱼干子放在碗里，拌上菜油、姜葱和醋，放在饭锅里蒸。当锅里的饭煮好的时候，鲹鱼干子那诱人的香味也会从锅盖里弥漫出来。有时我们烧饭，还常常将鲹鱼干子架在火叉上，送进灶膛里烤。吃鲹鱼干子的时候，我会连头带尾，连同那细软的丝卡、紧密的鱼肉一起嚼进肚里……

罗汉鱼

鲹子鱼钓得再多，也有乏味的时候，因为这毕竟是种小鱼。而且，钓这种鱼方法单一，观感明显，没有刺激性。于是，村童的欲望大了起来：他们将牙膏皮在油灯上熔化后，做成了锡头鱼钩——一种可以沉到河底的鱼钩。他们希望用这种鱼钩钓到河底那些野生的鲫鱼、鳊鱼或者大一点的软鲹鱼！

套有红蚯蚓的鱼钩沉到了河底。水码头上，村童的手紧握着鱼竿，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连串飘在水面的鸡毛管浮标！很快，浮标如同扎猛子，下沉、下沉、再下沉……“也许是一条大鳊鱼！”心儿怦怦直跳的村童迅速用力提竿……当鱼线全部拉出水面时，鱼钩上钓着的不是什么沉甸甸的鳊鱼或鲫鱼，只是一条小如细指头的罗汉鱼！

罗汉鱼，个头真的很小，最大的罗汉鱼，不过大拇指那么大。与鲹子鱼不同的是，罗汉鱼的身子虽然短小，但近乎滚圆，浑身是肉。罗汉鱼的鳞片有好多种颜色，有银白色，有褐黄色，有青灰色，还有黑白交错或黄白相间的碎花色。但将鳞片剔除，都是淡白色的肉身，如同人们进了浴室洗澡，衣服一脱，都是赤条条的。

水码头下的细鱼中，可能要数罗汉鱼最多了。人们在淘米洗菜的时候，常常先是看到一条或两条罗汉鱼陡然地从水底窜上来，咬住一粒食物后又快速钻进水底。许是看到同伴尝到了甜头，之后便是更多的罗汉鱼一个个从水中冒出，在淘米箩周围结集转悠。你若是想伸手去捉或者挥手吓唬它们，它们会轰然散开，其行动之迅疾令人咋舌。村童在水码头接二连三地钓到罗汉鱼会显得很不耐烦。渔人用撒网在水码头边一抛，起上来的，大部分是跳跳蹦蹦的罗汉鱼。

鳑鲏鱼

鳑鲏鱼就像穿着花布兜、扎着羊角辫、最爱坐在自家门槛上做游戏的邻家小女孩，胆怯，乖巧，它们从不会在有风浪的宽阔的河面上游窜，只能在水浅的岸边相互追逐、打闹。

夏天的水码头，除了钓鱼外，更是村童游泳的好场所。一群光屁股男孩子，围着水码头，上窜下跳，钻来翻去，浪花四溅……而女孩子则比较文静些，除了在水码头边扑嗵扑嗵练习游泳外，她们还会两人一组，用洗澡的花毛巾当鱼网，每人抓着毛巾的两个角，在河边有水草的地方围小鱼、兜藻虾。当两个人渐渐靠岸，从水中猛地抬起花毛巾的时候，毛巾里还真的有几条甩动着小尾巴的鳑鲏鱼。

鳑鲏鱼的体型是中间大，两头小，还有的近乎圆形，就像鳊鱼的形态，但绝没有鳊鱼那么大。小的鳑鲏鱼小如蚕豆瓣，大一点的也就比墨水瓶盖子大一点点，身子扁薄。鳑鲏鱼的鱼鳞除了有银白色、淡青色、褐黄色的外，还有黄蓝红紫白等多色交织的，太阳一照，这种鳑鲏鱼色彩斑斓，晶亮耀眼，所以，村童们尤其是女孩子一捉到这种漂亮的鳑鲏鱼，总会连连惊呼，喜出望外，有的干脆捧在手里奔回家，放在大一点的玻璃瓶里或碗里，用水养起来。

和罗汉鱼一样，鳑鲏鱼除了喜欢围着水码头游戏外，我们在田野里的水渠里、打水机塘里也常常用趟网子或踢罾子捕捉到它们。因为那时候我们常常可以钓到比罗汉鱼、鳑鲏鱼大得多的鲹子鱼和鲫鱼，还可以逮到长鱼和鳅鱼，所以凡捕到罗汉鱼和鳑鲏鱼后，就会将这些细鱼儿毫不可惜地重新放回到水塘里。

可现在不同了，罗汉鱼和鳑鲏鱼这两种不起眼的细鱼儿竟成了水乡一道令人垂涎的名菜。用手指剔去它们身上的细鳞，掐破鱼肚，挤出鱼肠，清洗干净。先将咸菜、生姜、辣椒、葱管和酱油等佐料放入油锅小炒，片刻后将鳑鲏鱼倒入同煮。做成后的“咸菜烧细鱼”这道菜，鱼肉鲜嫩，咸菜鲜美，汤汁鲜香。如果是冬天吃这道菜，最先吃掉的，往往是盘中那些墨绿的咸菜，然后是酱红的鱼冻，最后才是那小头细尾的鱼儿。

虎头鲨

虎头鲨，名字听起来挺吓人：老虎的虎，鲨鱼的鲨。可虎头鲨这种鱼与我们的想像恰恰相反：身子不长，大的虎头鲨也只有三四寸长；它的嘴虽然酷似鲨鱼的嘴，阔大，但这种鱼并不咬人。

站在水码头上钓到这种鱼，村童并不叫它虎头鲨，而是学着大人的叫法说道：“是一条虎头呆子！”说它呆，也许原因有二：一是它的长相。它嘴大尾小身子短，通体褐色，鱼鳞粗糙，大头以下的部分全是肉乎乎的。鱼钩钓到这种鱼拉出水时，它一开始还抖动身子挣扎两下，随后就直立立地挂在钩上，不动了，任你捉住，一看就是憨态可掬、呆头呆脑的样子。二是它的呆性。虎头鲨有个习性，它一开始“住”在哪儿，以后一般就喜欢“住”在那儿。村里的大人和小孩就利用这一呆性来捉它。下河洗澡的过程中，抱住码头桩的村童忽然想起了什么，游到码头岸边，将一只手悄悄地伸到水下的石头缝里。不小心，钻在缝里的那条虎头呆子溜走了。村童并不着急，过了一会儿，村童再次游到此处，双手伸进石缝，静静包抄，捉上来的，还是那条溜走了的虎头呆子。

大人们捕捉虎头呆子的方法是智取。虎头鲨喜欢钻砖缝、石缝。大人们将大毛竹的下端锯成二尺来长的竹筒，捣通里面的竹节，只留底端一节。竹筒内放入碎砖瓦，沉入码头旁边的水里。次日清晨，拉绳收筒，此时的竹筒里，也许就“入住”了一两条滚瓜溜圆的虎头呆子。

虎头鲨有两种烧法。一是清蒸，用虎头鲨烧出的鱼汤，汤白似奶，肉嫩如酪。另一种是红烧，做法与“咸菜烧罗汉鱼”一样，其味同样让人口舌生津，赞不绝口。

昂刺鱼

很长时间不见浮标有动静了，站在水码头上，手握鱼竿的村童有点不耐烦了。恰在此时，鱼标点头晃动，并向河心缓缓埋没……村童一提鱼竿，悬挂在半空中的，是一条急速摇头摆尾的鱼儿。它惊恐未定，嘴里不停地发出“昂刺、昂刺”的叫声，如同呼喊“救命、救命”……

无论是人们用鱼钩钓到它，还是用网捕到它，只要一离水面，这种鱼的第一反应便是甩着尾巴拼命地喊叫：“昂刺、昂刺……”那声音，犹如用二胡的一根丝弦拉出的音调，颤抖，凄婉，急促。村人根据它发出的声音，将其称之为“昂刺鱼”。

奇怪的是，在水码头上钓鱼，要么整个上午几乎都钓不到这种鱼。而一旦钓到昂刺鱼的话，会一连串地钓着十条八条，拎回家可以做上满满的两碗菜。

昂刺鱼头扁嘴大，嘴的两边还有胡须。昂刺鱼无鳞，外身粘稠、溜滑。昂刺鱼的颜色有青灰色和褐黄色。大一点的昂刺鱼往往肚皮泛黄，肉质肥美；而小一点的昂刺鱼只有一两寸长，较瘦，皮包骨的样子，没有肉感。钓到这样的昂刺鱼，我们就会重新扔到河里。

昂刺鱼的背上长有一根硬刺，所以捕捉昂刺鱼时，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如何抓住它背上的这根硬刺。紧拧着这根硬刺，任它的身子如何摇摆挣脱，任它嘴里如何喊叫“求饶”，都是枉然。但在捕捉过程中，如果不小心被它的这根尖刺刺伤了皮肉，那种痛啊，定会令你呲牙咧嘴，眼里噙泪。

因为昂刺鱼头扁嘴阔，再加上它的脑部和下巴是很硬的鱼骨，所以处理昂刺鱼的内脏很特别：一手捏住其下巴，一手捏住其脑部，然后用力一撕，内脏很快就能挤出来了。

昂刺鱼体内只有一根主骨，并无其它丝卡，老人和小孩吃起来很放心。昂刺鱼和豆腐烧出的鱼汤，厚稠，乳白，肉质润滑细嫩，男女老少皆喜。

刺鳅

按理说，村童钓鱼，无论鱼的大小，只要钓到，总该高兴。但是，若是鱼钩钓着的是条刺鳅，村童就会恼怒地脱口而出：“倒霉，是一条刺鳅！”因为刺鳅好钓，而鱼钩难取。

被鱼钩拎在半空中的刺鳅在上下翻腾，继而又用它那蛇形的身子缠绕着鱼线……水码头上的村童无可奈何地放下鱼竿，蹲在石板上，先是用力同时又小心翼翼地捺住仍在跳蹦的那条刺鳅，然后扒开鱼嘴，试图从中拔出鱼钩。未果，村童找来一根细树枝，插入鱼嘴，在捣弄了好一阵后，才将那已经吞进鱼腹之中带有倒须的鱼钩拉出来……

身段狭长，体型略扁，尖嘴长腮，两只小圆眼凸兀，背上长有密密一排的尖刺，身子上点缀着或白或黑或褐的斑斑点点和不规则花纹，游动起来如同水蛇一般……这就是刺鳅鱼。即便是胆大一点的农村女孩一时也不会冒然地碰一下这种外形怪异的鱼儿！

那时，河里的刺鳅很多，但村童们钓到刺鳅或用网逮到它后，大多又扔回了河里，原因一是刺鳅体型小，看不上眼；二是它背上有刺，又不停地扭动身子，所以处理它的内脏时比较麻烦，不如扔了算了。后来我们才知道，刺鳅虽然外表丑陋，但也可以说它是淡水鱼中的奇珍佳品。每一种鱼在洗干晾晒时，其腥味都会引来苍蝇的叮嗅。而晾晒刺鳅干子时，则很奇怪，不会有苍蝇在其身上停留，也许它的体内有一种驱赶苍蝇的气味。刺鳅干子最适合像鲹子鱼干子那样，放在饭锅里蒸，其肉质硬朗，很有咬嚼，味道独特。又因其日渐稀少，所以，现在偶尔能吃上一次诱人的刺鳅干子，便觉得是一件幸事。

馋儿叮

一直不知道这种鱼在水产学上叫什么名字。村里有人叫它“菜格丁鱼”，有人叫它“蚕儿丁鱼”，还有人叫它“馋儿叮鱼”。不管是哪一种叫法，反正是说它小不点的意思。我觉得最后一种叫法似乎更形象些。

馋儿叮这种鱼实在太小了。它的个子差不多就像我们小时候用过的蜡笔那么长。体型呢，也像大一点的蜡笔那样滚圆的。也是嘴大尾小，外表大部分是灰褐色的。

如果说鳑鲏鱼像一个胆小乖巧的小女孩的话，馋儿叮这种鱼更像嘴馋爱吃、调皮好动、对一切都很好奇的小皮猴。我们蹲在水码头上淘米或洗菜时，如果将淘箩或竹蓝淹没在水里，很快，码头板下的馋儿叮鱼就会陆续游出来，在淘箩、竹蓝里游来窜去觅食吃，全然不怕码头板上的两只眼睛注视着它们。我们迅速提起淘箩或竹蓝，肯定会有几条馋儿叮鱼在里面着急地蹦跳打滚……如果我们卷起裤管，站在水下的码头板上洗脚，这些馋儿叮鱼会很快从四周聚拢过来，围着我们腿体，像发现了什么奇妙的食物一样，它啄一下，你咬一口，直撞得我们的小腿肚痒痒的。假如你因此而生气，或者你觉得反而更有趣，你朝水中奋起一脚，将它们驱散了，等水平浪静之后，这些馋儿叮鱼又会顽皮地游窜到你的身边，一个个浮在水里，睁着圆圆的小凸眼，一本正经地“研究”你的大腿了。

让人好气又好笑的，是钓鱼时钓到馋儿叮鱼。锡头鱼钩还没有完全沉到河底，浮标忽然一下子就被拖沉下去，也许是一条大鱼！哪知一提竿，轻飘飘的，不用说，钩上挂着的，肯定是个一动也不动的小不点——一条馋儿叮鱼。

看到我们几个同伴在钓鱼，邻家六岁的小二子心里羡慕着呢！他那时还没有鱼钩，于是就偷偷用妈妈缝衣服的细白线，扣着半条红蚯蚓，挤在我们的脚旁边，趴在水码板头上钓鱼。无意中，他提线出水，一条瞪着圆眼、死死咬着红蚯蚓的馋儿叮鱼就被小二子“拉”了上来。小二子如获至宝，手舞足蹈，急匆匆抓在手里拿回家，非要他妈妈将蜡笔大小的那条“战利品”烧成鱼咸给他吃……

湿巴子

湿巴子，一个土得不能再土的小鱼名字。

湿巴子，个头和体型也极小，大概和大人的大拇指上的指甲差不多大。湿巴子扁平，浑身褐色，鱼鳞也是粗糙的。两只小而红的圆眼睛镶嵌在宽而扁的脑袋两边。与其它细鱼儿不同的是，湿巴子鱼的尾巴也是又宽又扁，游动的时候，它的尾巴像一小片灰色绸绒，很柔软。

在我的想像里，湿巴子鱼数量少，也很孤单，像是一个被父母丢弃的流浪儿。人们在水码头上淘米洗菜的时候，很多鲹子鱼、罗汉鱼、馋儿叮鱼会活跃地游窜过来，寻机觅食。而湿巴子鱼似乎很自卑，往往一条或两条形只影单地沿着河岸边找食吃。湿巴子鱼的嘴极小，所以村童们从来没有钓到过这种鱼，只有用趟网子在水码头边趟螺蛳时，或者用锡罾子在水渠里捕鱼时，才会捕到这种鱼。而即便捕到了这种灰不溜秋的湿巴子鱼，人们也会不屑一顾，往往随手扔掉。有时，年少的我们觉得湿巴子鱼身材小而扁平，游动起来身子柔软，又宜养，于是，找个大罐头瓶，里面放些水草，放在家里的柜子上喂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