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只纸鹤

纸是我们的老祖宗蔡伦发明的，也许他老人家在制造出第一张纸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纸在某一天会成为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东西，但人们对纸的利用是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折纸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上好的纸看上去就是一件艺术品。尤其是那些古雅的笺纸，它已用自己雪肤冰肌的纸质和恰到好处的印工，完成它了之所以成为艺术品的条件。记得那年冬季，我的一个同学从遥远的埃及回来，顺便带回几张当地的艺术品——树皮画，分送给老同学。我也得到了一张，据他说，这在埃及也称为“纸”的树皮，发明的时间比中国的造纸术还早了很多年。可不管用什么东西做的，也不管做的时间长短，但纸毕竟是纸，也不能老摆放着不用，总得派上用场。笺纸太薄了，不适合用来当折纸，最终还是成为文人墨客笔下的“信天游”。字写得好的，这纸就锦上添花了；如果被人随便涂鸦了，那倒成了糟蹋。而厚一些的纸虽然不适合写字绘画，却可以另辟蹊径，在那些心有灵犀的人手里，也同样能成为艺术品。

民间有很多能把各种纸变成艺术品的高手。我们生活的城市下辖一个县，前些年被国家命名为“剪纸之乡”。那儿有许多能充分利用纸来展示其艺术才华的人们，据说这才艺源远流长。现在还有很多目不识丁的老妪能够洒脱自如地在各色彩纸上剪出各种图案，那儿的剪纸在技巧上有点像国画的“工笔”，很细腻。题材是形形色色，五花八门。我曾有幸得到过几帧剪纸，后来被比我更爱剪纸艺术的朋友在光天化日之下给硬抢走了。有的地方有的人研究的不是剪纸不是刻纸而是撕纸，这种纸的艺术则是随心所欲的代表。我也尝试过撕纸，只是撕来撕去撕不出纸的味道，不同的纸会有不同的手感，撕快了，线条生动流畅，撕慢了，线条稚拙硬涩。纸撕了不少，却始终掌握不了火候，于是就算了。不过不要紧，不会剪纸不会撕纸应该会折纸的，这是一种从幼儿园就开始的手工劳作，是以纸作为智力玩具。一张方方正正的纸在年轻漂亮的幼儿教师手里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折成了一只鸟。然后让所有的孩子都按她的方法一步步地折着，像孵化似地，每个孩子都在按部就班地孵出了一只鸟。

这种鸟就是鹤，细长的脖子、宽大的翅膀、尖尖的喙。很多人都喜欢这种鸟，俊逸、高雅、纯洁、善良。我见过不少人尤其是女孩把纸鹤成群结队地挂在家里，多得甚至像一道窗帘。一推门，风铃声响过，只见一大片纯洁的白鹤争先恐后地展翅飞翔，那种渴望自由向往蓝天的激情不正是青春的萌发吗。

东方邻国的日本有一位当代最负盛名的作家叫川端康成，他的三部重要作品《千只鹤》、《雪国》、《古都》都有作家一脉相承的风格，有淡淡的忧伤与凄凉的美丽，由此获得了1968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在《千只鹤》中，那包袱上的鹤成为一种忧伤和凄凉的意象，读起来很是伤感。后来，又有通俗歌曲取名《千纸鹤》，唱得是纸鹤与爱情有关的情绪。这些文艺作品都把鹤说成了哀婉的意象。但鹤毕竟是一种能飞翔的鸟，一转眼就飞得无影无踪了，留下那种意象堵在了心头。千万别以为一只纸鹤与千只纸鹤只是数量上的差别，数量上的视觉冲击效果是很强烈的，就像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那样，送到一个纯情女孩的手中，一定会赢得他梦寐以求的爱情。

我自己折不了这么多的纸鹤，而我却有机会看到这么多的纸鹤。这个发生在我生活的城市里的一个凄美的故事尽管并不是这类故事的原创，但所表露出来的情感却是真诚和动人心弦的。一所小学五年级的一个很乖巧的独生女孩不幸得了不治之症，家里为了救她，流尽了所有的眼泪，花掉了所有的积蓄，并欠下了一笔不小的债务。这事被媒体披露后，社会上的许多好心人纷纷献上了自己的一份爱心，她的老师和同学也在默默地为她祝福。但她的病一天比一天重了，重得连她自己都意识到生命即将结束。她真得很向往窗外的天空，可她抬起的手已经很无力了。她不想死，渴望依然能象鸟一样自由地飞翔。老师和同学知道了她的病情和心愿，不约而同为她折纸鹤，千人千只，送到了她的病床前。纸鹤上有爱她的老师和同学写的祝福，这情景连医生和护士都掉下了眼泪。我见到这么多的纸鹤是在拜访她的父母的时候，虽然我们互不相识，但这个故事感动了我和我的朋友们。在她的家里，失去女儿的父母保存着女儿的每一件遗物，其中就有这千只纸鹤。

纸鹤静静地排列在女儿睡过的床上，像在机场上停放的飞机，永远是张开翅膀的模样。千只纸鹤，千般心愿。女儿虽然走了，可父母的心却始终如一地等待着女儿放学回家。他们每一天都从纸鹤中抽出一只放进一只抽屉里，表示着完成了女儿的一个心愿。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那女孩的父母还告诉我们，女儿得到千只纸鹤后，病情一下子有了转机，其实很多去探望她的人都知道，这是一种精神的力量。是这些纸鹤让女孩的生命在飞翔中升华。

我们一下子觉得心口好堵，普普通通的纸在此成为了最具震撼力的生命，象鸟一样飞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我们默默地折了一只纸鹤，并写下了一句祝福语，放在她的床上。

纸的美丽和魅力一下子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顿时让在场的人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