蘸着泪水写纯情

爱我河山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1-20 09:15 责任编辑:心之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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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前,《真情杂志》选登过我的一篇《酸枣》。

酸枣是一个山里闺女的名字。

小说里的酸枣并不是我真正要写的酸枣。我之所以把真正要写的酸枣写成小说里的酸枣,是在无限哀伤地寄托着一个理想的梦。

真正要写的酸枣并不叫酸枣;真实发生的故事也绝不是《酸枣》里出现的那些甜多苦少的情节。真实的情节很悲凉。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本想凭着被世俗熏染得有些麻木的心态很可以坦然地诉说那段真实的故事了,没想到,写着写着,竟又写得泪挂双腮了。

故事发生在二十年多前我毕业实习那年的秋天。

实习,那时候可以自己联系单位,当时因我父亲在水利部门主管技术,我就跟随一个南方来的物探技师进了沂蒙深山。我学理科,但喜文学,更痴迷写作,我进山的目的就是深入生活,了解山民,用我的幼稚去写一支山民之歌。

所谓物探,就是将直流电流输入地下,根据电阻数据测定地下多深可能有水。我们一行师徒二人,另有三名山民为我们肩挑仪器和行李。步行山路,山高崖陡,风餐露宿,有接有送,很象西游取经的那群大唐师徒。记得那是我们赶到的第六个山村,村名:高山沟。

高山沟居民不到四百,村房星星点点,每家院里都立着六七个大瓷缸,缸里都盛满了清清的山泉水。俗话说少啥存啥,不错,那里少的就是水。他们全家用一碗水洗脸,洗完脸这水并不泼掉,放在院里让鸡狗解渴。瓷缸里的水他们是不用的,他们每天要翻七座山,到九女山去挑水。山路崎岖,两旁全是老辈子留下来的破罐碴子。

我们在高山沟住在了一个姓田的家里,田家老少大概六口人,因吃饭女人孩子不上席,就知道上饭菜的是位很柔善的中年妇女,相陪的是个看去有五十多岁的老汉。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进屋转过两次,第一次往饭桌上瞅了一眼跑了,第二次我把两块鸡肉送到了他的小手里,他瞅我一眼慌慌地捧着鸡肉跑了。一个一根长辨的姑娘的身影在木格窗外出现了,她不到二十岁年龄,刘海遮着,眼眉给人一种很清爽的感觉。当她发现我的目光的时候,抖了一下,笑了,笑的同时就扭身跑了。山里极穷,他们穿的都是自纺的老土布,吃的是地瓜干煎饼加野菜,鸡类肉类怕是过年也难吃上。我们吃饭是交钱的,杀鸡炒菜就算高等接待了。对我来说,给孩子两块鸡肉吃是应该的,但在男孩和那姑娘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一种另我哀伤的感激之光。那对夫妇也是,竟偷偷的往我衣袋里塞了好几把阵年大红枣。饭后天已傍晚,我一人走出了村头,那男孩跟来了,我一伸手,他竟跑过来伸手让我牵着。我把红枣分他了一半,他接了,转身往回跑去,原来他姐姐也老远地跟了来。只见那姑娘没接弟弟手中的枣,反而说了弟弟两句什么,弟弟回来了,撅着嘴,把红枣还回了我,说:枣是给哥吃的,姐说枣一点也不甜。我心里一动,看那姑娘,她长辫子一甩往村里跑去了。那枣我只吃了几个,全给了那孩子,我想我要是带点糕点糖块来,该是多好啊!

第二天早晨,为了省水我们只用湿毛巾擦了把脸,但我发现,我的香皂被人咬去了一小块,我心头一紧,意识到这是孩子把香皂当成糕点了,怕出事,忙找孩子,忽发现被咬掉的香皂就落在不远的墙角处,我揪起的心放了下来,但一阵感伤差点使我落下眼泪。那孩子在墙角瞄我一眼跑了,我叫他他跑得更快了,他不知道我是想抱住他唤他一声小弟弟啊。

该工作了,我们的探测点设在了距村不到二里路的山沟里。午休回村吃了饭,他们休息了,我一人回到探测点的山坡上写我的小说。谁知我刚坐下不久,就被匆来匆去的毒蛇在左脚脖上咬了一口。我感到了那阵钻心的疼痛,我啊的叫了一声站了起来,因为站得太猛的缘故,脚下一滑向坡下滚了七八米。这时那位房东姑娘急急从坡的上面跑了下来,她是随着我悄悄跟上山坡来的,我没发现她,她却看到了我被蛇咬的全过程。她说那是一条很毒的蛇,她喘息着,抓起我的脚脖看了一眼,就把嘴凑到伤口上猛吸起来。当她吸吐到第五口的时候,我开始感到了晕玄,当我迷迷糊糊有点知觉的时侯,才知道她正背着我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她身个并不多高,也就是一米六二的样子,他的独根大辫子却长,竟在脖上缠了两遭,还在胸前搭着两乍多。她喘息着,脸和脖子上全是汗。我一直没有细看她长得到底是个什么摸样,此时也难以看到,就在我挣扎着要从她背上下来的时候,她趁势把我向上猛地一搓,这才从侧面看到她的鼻子很好看,嘴稍大,抿着,完全是电影上看到过的一副形像。我说不出话来,她也一直没吭声。只记得她摔倒过一次,摔倒的时候我知道,怎么爬起的就不清楚了。在距他们庄六里路的地方有个桃花村,村里有个专治蛇咬的老中医,当我真正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姑娘不见了,守侯我的却是她的父亲和我的南方师傅。据老中医说,咬我的那蛇很毒,幸亏那姑娘帮我吸了毒,也幸亏那姑娘背我求医来得及时,否则我的命就没了。

我们是第四天离开高山沟的。在我伤后的第二天我见了那姑娘两面,第一面院里人多,她狠狠盯我一眼低头走开了,脸很红,咬着嘴唇。第二次见面是我故意回去拿东西,那时她正一人在家,我说:我姓+,叫++,家就在城里++宿舍住,记住了吗?她好看的眼睛瞟了我一眼,低头笑着哼了一声。我说:把你的名告诉我吧。她的脸腾地又红了,只回了我三个字:俺叫杏儿。这时我早就有了打算,有恩只能后报,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我带来的香皂洗衣皂一瓶雪花膏和一面很好看的小镜子另外还有一百多块钱一并送给了她。她接了,很高兴的样子,她说:你心眼好,你是好人。你,你走了还回吗?看她有点腿瘸的样子,我忙问:是那天背我摔的吧?伤重吗?她瞟我一眼,没说腿的事,仍问:对俺说呀,你走了还回吗?我被她的纯真和质朴深深感动了,说:回!我会回来的,一定!她笑了,笑得很舒展,她直盯着我的眼睛说了声俺等你,就了进她的小东屋了。

第二天早饭后我们离开了高山沟。走前,小院里,小男孩扑上来抱住我的胳臂叫了一声哥,接着就放声地哭了。孩子母亲背转身子在擦眼泪。我的眼睛被泪水遮住了,四周寻了一遍,就是没见杏儿的身影。好心的大婶小声对我说:走吧他哥,杏这孩子心软,不忍心送你,一早就躲走了。唉!他叹了口气说:你是个好人,不该让蛇咬那一口啊!

我们走了,走出了山寨,爬上了一条崎岖蜿蜒的盘山小道。当我们拐过一道山崖的时候,杏儿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不远的一个崖头上。崖头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就她一人直直地站着。我向她挥了挥手,她没动,仍是直直地站着,走出十步再挥手,还是直直地站着,二十步,三十步,一百步,当我们两小时后翻过另个山头的时候,她仍是枣仁般大小在那光秃秃的崖头上站着。再向前走就是一路下坡了,再向前走就再也看不到杏儿的身影了。我哭了,我以胃疼为由在山头上足足伤心了半个小时。就这时,我在我的背包里发现了一个小包裹,打开看,外层是方绣着喜鹊的小手帕,里面是双中间绣着绿叶红杏图案的粗布鞋垫。再有的就是退还我的那一百多元人民币。想不到那竟是我和杏儿的一次诀别。

我有过回山探望的打算。我懂得山里姑娘“你回吗”那声问讯的含义。我已经深深爱上了杏儿的质朴善良和姣好。尤其她背我时那急促的喘息声和苦苦送别时她那孤独的身影,白黑扰得我心绪难宁。但是,命在人缘在天,一年后我父亲卧病去世了,我的工作上下起伏总难安定,再说去高山沟光山路七十里,连自行车都不能骑,没有充足的时间根本没法成行。就这样,当我两年半后再去高山沟的时候,杏儿三个月前出嫁了。山里闺女成亲早,她嫁到八里路外的石花沟去了。那个已经懂事的山里小弟对我说,他姐盼我盼了整整两年另仨月,就在她出嫁的前天下午,还到东边崖头上站了足足两个时辰。我问我能见杏儿一眼吗?善良的大婶说:他哥啊,别去扰她了,就让她死心过她的日子去吧。第二天我返回的时候,小弟送了我八里远,在一个山崖上他忽然手指下方说:哥你看!那个有棵大柿树的家院就是俺姐的家!我心里一抖,定眼看去,我看见了那棵大柿树,并看到在那火柴盒大小的家院里,正活动着一个蓝碎花衣服女人的身影,那,那就是我心中的杏儿啊!小弟为把我带到这里深感不安,一个劲地嘱咐说:哥,你可不能去啊,千万不能见我姐啊!我没吭声,只会一个劲的点头。我和小弟终于分手了,小弟看我走出老远才离开那崖头。可他不知,我又回到了那崖头,我坐在那里,眼巴巴看着远处的小院足足吸了十根烟。我在无声地流泪,为她,为我,为爱,为我失去的一切。就是在这里,小说《酸枣》的大体构架在我脑海里形成了。

后来,我托人给他们家捎去过礼品,衣服和钱。礼品衣服收下了,钱却一分不少地退了回来。杏儿娘家婆家都贫寒,却对钱如此地冷漠。这,大概就是山里人的脾气。

山里小弟进重点高中是我安排的,几千元的学费也是我交纳的,我对小弟说,我人熟,他们什么费也不收,他信了,很高兴,给我鞠了一个躬,还亲亲叫了一声哥。

小弟告诉我,他姐老了,老得好象比娘还老了。

我一声长叹,坐下来,就蘸着泪水写出了这篇真实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