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里的马兰头

马兰头是乡野里的一种草本野菜，每每想到小时候和马兰头打交道的日子，眼前总是浮现起一丛丛碧青碧青的马兰头，悠悠的灵动，很有意思。

【一】

每年的元宵节后，当春风吹拂，春雨飘洒的时，故乡的河滩边、茅草地、竹园边、小灌木边、石桥缝边、宅边等角落的小地方，一夜间会冒出一簇簇青翠葱郁的阔叶小草儿，它们蓬蓬勃勃地挤在一起，成片相连。它们形如柳叶，根茎粗短，绿叶红茎，我们又称它为“红梗菜”。

马兰头和名称在有些地方也叫做麻兰头，鸡儿肠、泥鳅菜、紫菊等。细品马兰头，它们的茎呈细长圆柱形，浅棕黄色的细根和须根紧扎进泥土。它的叶表面有细纵纹，叶呈倒卵形、椭圆形。长老了还会在枝顶开出花来，马兰头的花为淡紫色，阳光下星星点点的，在微风中会有淡淡的清香。闻之，有沁人心脾和神清气爽的感觉。它们开花后结的种子很小很小，常被一些野猫和黄鼠狼窜过粘在毛上，然后带到其它地方，于是就又有了一处马兰头生长的地方，正是野气十足。

马兰头生命力极强。它不需播种、不需培育，更不需施肥，它靠根也能原地顽强地蔓延。只要不种庄稼的地方都有它的踪迹，阳光下的马兰头总是像绿色的小草坪似的铺就着。即使春玩的孩子们不小心在它们身上奔跑追逐，把它们踩得稀巴烂，然而，几场春雨一淋，它们又齐刷刷地茁壮成长起来。

小时候，每到清明节前后，我们就会到乡村附近的河边草地上去寻找马兰头。我们村里的孩子常三五人结伴一起出发，大家手拿剪刀、小刀，腰里系好口袋，一边走路一边唱歌：“荠菜马兰头，姊姊嫁在后门头”；“马兰头，马兰头，春天到了就探头。”“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勤劳的人在说话，请你马上就开花”。大家蹦蹦跳跳的，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唱也不知道其意，反正是当年流传在农村的儿歌，唱唱觉得很有意思。

寻找马兰头生长的地方其实很方便，它们喜欢长在光照充足的田埂边和河滩边的茅草堆里群居而生，有阳光的地方马兰头大多长得粗壮有力，深绿色的叶子，梗子暗红色的，看上去虽不是很漂亮，但很有灵气。

那些长在长草丛和灌木荫凉里的一些马兰头，往往因为要吸露水和阳光，它们和草等竞争向上，所以会长得很高很纤细，看上去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这样的马兰头的梗就不是红颜色的，是青中带点嫩黄色，似乎是缺少了一点勇敢和灵气，但它们显得比较嫩。所以开始时我们都不愿意去剪割它们，直到阳光下的马兰头被宰割完了，才赶去那儿清扫战场。

【二】

剪割马兰头在上海的乡下被称之为去挑马来头，那时，乡下挑马兰头的人常常会碰到一起，有时看到了马兰头还会争先恐后地抢起来，所以看似地上很多的马兰头，但真正想挑点上品的，常常要跑到离家十多里路的古镇附近去获得。

古镇那里的石桥很多，我们常常步行七八里路赶过去找马兰头。弯弯拱桥下的石的缝里长满了红梗马兰头，它们大多探出半个身子，梗为透红。有时不能剪割时就把它们连根拔出来，所以挑马兰头可以说是艰苦的劳作。想挑上满满的一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有时，看到马兰头长在水沟旁边，还必须要弯腰伏在泥土上伸出手去挑来，或者是赤着双脚涉在春天冰寒的水中，有时还要蹲在茅草边上有个把小时，蹲得双腿发麻，但我们常常不觉得苦。因为有它才有家庭的温饱，我们以此为乐。

马兰头的茎嫩叶肥，清香可口，国人吃马兰头自古有之。《西游记》第八十六回说到唐僧师徒曾在一个樵夫家里吃了多个野菜，其中有“烂煮马蓝（兰）头，白汋狗脚迹。”可见马兰头与狗脚迹的野菜早已问世。

马兰头味香鲜嫩，具有独特的风味。马兰头一旦挑回家中，母亲就会忙碌起来。那时候家里不富，野菜成为家家必备的食物补充。吃马兰头的方法很多，有凉拌，有清炒，还有把马兰头烫过晒干后做成红梗菜干。凉拌的马兰头在热开水里烫过以后再用刀切细，然后加点盐和麻油就好了，闻上去清香得醉人；如果有五香豆腐干，切碎后放在一起，放一些味精、麻油等调味品，就更会有清嫩微脆的感觉，冷拌马兰头有一股淡淡清香，独特风味，它实在不比荠菜差。

马兰头晒干后，闻着就有一股悠悠的扑鼻清香。用晒干的马兰头烧肉，会是清香入肉，且马兰头上会有亮晶晶的感觉，吃起来特别有滋味。那时农村很少有肉分配，煮一次肉是一个月中的大事，至今记忆犹新。

马兰头的营养可谓野菜中上品。尼克酸、胡萝卜素是番茄的四倍。维生素C含量甚至超过了柑橘类水果，多种氨基酸含量除蛋氨酸外，均超过了受人喜欢的芦笋。如今的人们食鸡、鱼、肉、蛋的多了，腹内油腻腻，肥胖症的有增无减，许多人在后悔之余便千方百计想的减肥。所以一些宾馆餐饮中，总有这样那样的涉外野菜，炒马兰头的菜肴是不可缺少的，在传统的基础上又增加的有马兰头炒肉丝；有马兰头炒笋丝等等。

现在，马兰头在大饭店里可称得上也是一道名菜。餐桌上，一盆入口脆嫩清香，青葱碧绿，别有风味的凉拌马兰头，若再伴以香干之类，是餐桌上的最先“消灭”的美味。据说吃了这些野菜能减肥，有些人为了苗条，经常找来马兰头吃，深受顾客们的喜爱。野生马兰头现已供不应求，所以发展人工栽培就是大有前途。

【三】

在众多的文人墨客中，有关赞美马兰头的诗歌和美文也不少。宋陆游《戏咏园中百草》诗云：“离离幽草自成丛，过眼儿童采撷空，不知马兰入晨俎，何似燕麦摇春风。”这首马兰诗概括了采马兰的情趣。马兰头等野草，既是儿童的娱乐对象，又可充作肴馔，为具有童心的诗人所神往，很自然的。

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南人多采汋晒干为蔬及馒馅”，可见将马兰头晒干贮存的历史悠久。

明人王磐的《野菜谱》：知马兰头原名“马拦头”，田野路边丛生的马兰头会阻碍马的通行，故民谣有：“马拦头，拦路生，我为拔之容马行。”尽情生长的马兰头可长至三四十厘米，所以有拦马之说。说明马兰头如果不挑掉会自然长高的。

明代另一植物大家吴其浚《植物名实图考》：“究不得其名马兰之义”，为什么叫“马兰”？他觉得已难以弄清。但马兰头的叶确与兰相似。马兰头入夏开花，花小且白中带点微兰，有的似菊花而色紫，所以马兰头又有“紫菊”之名，也是很贴切的。

清人袁枚的《随园食单》中写曰：“马兰头摘取嫩者，醋合笋拌食，油腻后食之，可以醒脾。”

马兰头除了它的食用外，它还有的药用价值。马兰头嫩茎叶含水分、钙、磷、铁、胡萝卜素、钾、维生素B、尼克酸等。中医认为马兰头性味辛凉，具有凉血止血，清热利湿，解毒消肿的功效；主治吐血，衄血，崩漏，紫癜，创伤出血，黄疸，泻痢，水肿，淋浊，感冒，咳嗽，咽痛喉痹，痈肿痔疮，丹毒，小儿疳积。难怪清代袁枚在《随园食单》中写到：“马兰头者，野菜名，京师所谓‘十家香’也……马兰头在北方又名十家香，“三月马兰胜似药”，说得这马兰头仿佛就是副灵丹妙药。

现在，爱吃马兰头和崇信马兰头的人越来越多，但野生的已经很少。随着农村水泥大道的修建，农田喷洒的除草剂增加，马兰头在好多地方已经找不到了，有的地方已经绝迹。

【四】

自从离开家乡之后，梦中常常会重温儿时的快乐，梦见那些绿油油的叶子和红色的茎的马兰头，又无数次手持剪刀在田埂间一根一根地采剪。醒来才知是在梦中游故乡，留下了稍稍的遗憾。后来每逢去乡村采风，总是要探寻和心中的马兰头。可是，每一次都是令人失望。

今年秋天回家时，我天真地系上一只口袋，拿起一把小刀，重拾少年时的梦去挑马兰头，在故乡的土地上转了一圈，只找到桥下河滩边的一处马兰头，但明显已经被人挑过了，只有零零碎碎几十棵还在泛绿。乡亲们告诉我：马兰头现在很少能找到野生的，到是河对面的塑料大棚里有许多是人工种植的长得很茂盛。

我听了绕过河去一看，果然是真，那大棚中种着一片片绿色的马兰头，绿得发亮。一位承包户告诉我：这马兰头一上市就供不应求，有的还装罐头出口……

我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兴奋不已，面对大棚里用现代技术培育的马兰头，看了又看，嘴里仿佛像是咀嚼着那些深绿色的水灵灵的马兰头……

【五】

是的，如今的农村，野生的马兰头已经几乎看不见，即使有，也被人们视作宝贝一样。随着农业现代化的发展，生态环境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到人为的改变，马兰头失去了它们应该有的生存条件，当然会悄无声息了，少儿时候满目皆是天然的绿色野菜，如今变得金贵起来。昔日的野菜变成席上珍肴，曾经不值钱的野草，变得身价倍增。人们在思考的同时，也许都在问个为什么？

于是，我也终于明白，生活在赐于我们各种现代生活享受的同时，又让我们失去以往那些依恋的东西，这就是自然常态下人生追求的轨迹，这也就是马兰头留给我们的美丽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