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生道死

心情平和或者事务繁忙的时候，对老幼和生死的事情顾不上思考。心情不好或者无所事事的时候，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就会一股脑儿涌进脑子里，让人思前想后，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近来诸事不太顺利，烦闷和压抑成了生活的主旋律，那些乱七八糟、该想的不该想的事情都跑出来找岔，糟糕情绪的蔓延让我堕入无法言说也无法摆脱的深渊里。

那是一个黑暗的早晨，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心中的沉重压得连呼吸也变得迟缓了。我不想动，就那样躲在黑暗里懒散着。

突然从远处传来低沉的音乐，如泣如诉，在雨声里分外清晰。这音乐重复着久久萦绕，我早已经听出了这是哀乐，但不介意，躺在床上安静地倾听，让它在我的耳朵里盘旋着，感觉有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我的全身，又像躺在清冽的溪水中，柔柔的清流环绕我的全身，这是一种安详的宁静，无欲无求，就好像禅的意境。我把自己沉浸在这种没有波澜的氛围中，让心灵和身体由内而外慢慢洗涤，希望把自己还原到澄清明净的世界。

音乐有着魔一样的魅力，能够感染人的情绪，也能渗透到人的灵魂。我最喜欢的音乐是哀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心理疾病。每当听到哀乐响起，感觉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不存在，功名利禄也不存在，我的思绪是凝聚成一条直线的：对所有的事情看淡。

说到这里，也许有人纳闷，我喜欢的哀乐是什么音乐？我说，不用怀疑，哀乐只有一种，就是死了人才放的音乐。

哀乐的响起，是说有一个人走完红尘，到天国享福去了。

一个生命悠悠逝去，不是简单的消失，而是在经历了一个漫长曲折的过程以后走上的归途，是必然的结果。我们谁都一样，从一丝不挂地哇哇坠地——那是新生命是开始，然后成长，变老，到最后穿戴齐整地离去——这是生命的结束。自然界的规律就是这样，有开始就有结束。在这个过程中，无论过程的长短，无论身份的卑微高贵，最后的结局一样，都会化为乌有。想想最终这乌有的结局，还有什么是值得执着的？功名利禄？富贵荣华？就算风光一生，终究也是化作尘土消失于风中，所以在生命的过程中凡事不要太刻意。

我这样说的目的不是要人们不思进取，而是说不要对没有意义的事情执着，该尽的义务还是要尽，该担的责任也一定要但，生命不能毫无价值地荒废。也因为生命的短暂，更要做到极致，极致并不是说非要有丰功伟绩，而是说要在自己死去的时候，想到自己虽然没有轰轰烈烈但踏踏实实的生活了，没有白来人间一趟，无愧于心，这就够了。如果人在将死的时候想到自己有太多的遗憾或者有太多的亏心，那么这个人的人生就不够美好。

当然这是道理，是理智之下想到的道理，实际上人生很复杂，到处都是变数，需要扎扎实实地用现实的态度对待。

耳朵里是连续不断的哀乐，脑海里是关于生死的思考，突然电话响起，接听后，我才知道是我们本家一位叔叔去世了。我急忙起床，匆匆收拾了一下就赶过去。

细雨在伞上呜咽，我渐渐接近那低沉的哀乐，感觉犹如沉重的石碾从心中压过，也许是距离近了，我失了远远欣赏的心态，心中涌起一浪一浪的悲伤，终于泪流满面。哀乐没有特别的节奏，低沉中是缓慢，那是一种诉说，悠长的诉说，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这位叔叔年轻的时候脾气倔强，在别人谈到年老以后要指望儿女之类的话题时，他总是说他谁都不指望，就靠自己，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可是老了之后得了一种只能够卧床不起的病，一病就是十多年，期间儿女轮流伺候。我们每次去看望他的时候，他的目光中就是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他说他不想死。我们都安慰他慢慢会好。看到他这样，就知道他忘了年轻时候那吭铿锵的语言了。或许人在年老的时候，知道自己生命的粮仓渐渐露底，会很自然地生出一种对死亡的恐惧吧。

老，谁都怕的。当年轻时那句轻飘飘的“我老了”真的变成现实时，那是一种无奈的实质性的沉重，对人是一种心灵上的打击。很多人都不希望自己年老到糊涂了，给女儿造成负担，但最终大多数的人都要走那一步。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老了以后在生活自理头脑清醒的时候突然死亡，这样的死法是理想的死法了，可是实现这个理想死法的人恐怕也不多啊。生不由自己，死也不由自己。

我注意过，和我同龄人的面容，就算看着年轻脸上也是轮罩着一层灰暗，而年幼的少年脸上却是饱满的鲜亮。一个人，从小到老，岁月的打磨让漂亮的皮肤镀上暗淡，直到爬满纵横交错的皱纹。从出生到长大到老到死亡，相对来说也是漫长的，最终会怎样死掉？说不好，每个人都是在自己的最后一刻才知道，不过那个时候对自己来说已经晚了。我倒是赞成一个朋友和我说的话：我就这个样，什么老了如何如何，爱咋着咋着。我想也是，很多事情只能到时候再说，自己的安排不一定行得通。

生由不得自己，死大多时候也由不得自己。我们能够做的只有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把握自己。

渐渐地，我接近了那座院落，哀乐的声音大起来，像沉重的石碾压过我的身体，在心头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