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面条惹的祸

父亲和我超爱吃面。某日晚饭前，我俩的食面欲陡涨。于是，趁母亲不注意，父亲载着我直奔广场处的某一小面馆。要了两份牛肉板面，三下五除二，我们连面带汤吃个干干净净。抹抹嘴，很满足地相视一笑，回家。

因我提前预感母亲会不乐意，回家之后便一声不吭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在厨房忙活的母亲还是发话了：“家里就三口，你们还跑出去吃，闻闻你们满身的面味儿。又剩饭了，多浪费啊。”父亲赶忙道歉，笑着对母亲说，下次也稍带上你啊。然后我们父女俩默契地交换下眼神，全家人都乐了。都是面条惹的祸啊。

我天生爱吃面，除了有父母的遗传基因外，其实还源于父亲讲得一个真实的故事。父亲说，当初爷爷家里穷，国民经济也差。面条、馒头都是逢年过节才能吃得上的好饭。像在农村普通家庭，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儿还吃得起面。父亲年轻时经常和哥哥们抢着上城送货，赶个大冷天，小北风呼呼地吹着，冻得两腿直打哆嗦，嘴唇发紫。看着小面摊儿的伙计把一碗碗热腾腾的面往桌子上一端，望着那冒着热气，附着西红柿鸡蛋卤的面条被客人拿着长筷一挑一挑地送往嘴里，当时那真是羡慕啊。一碗面，五分钱，可就那，也愣是吃不起。

父亲说，当时他就立志好好干活。将来咱也要上一碗面，往那一坐，斯溜斯溜地吃个痛快！

听完我就傻了，顿时觉得面条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饭。五分钱一碗的面条，竟是一个人遥不可及的心愿。要不是面条给了父亲奋斗的动力，哪来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啊。

据说母亲未嫁之前逢集必去。小孩子不懂什么人情世故，礼尚往来。只是为了吃上亲戚家那一口热腾腾的面条，才拉着姥姥的手，徒步走那么多路，转那么多的村子。听说因为这个，姥姥的姑姑还曾对着姥姥数落母亲贪吃。现在每每一提起这个，姥姥的眼里分明有两朵泪花儿。不知道在看着自己孩子只有在别人家的饭桌上才能得到胃的满足时，一位母亲的心是怎样地疼痛。

每每在餐桌上，想到这些遥远却真实的故事，我就不禁感叹道：“都是面条惹的祸啊。”

想想，我们家还真离不了面条。家里来亲戚了，煮上一碗面条。爸妈闹别扭了，就递上一碗面。这方算是赔礼道歉了，那方看着这一碗可口的面条，冷战也便宣告结束了。不起眼的面条竟成了和睦关系的生活小帮手。

那阵子父亲下岗了，整天愁眉不展的，吃不下饭。那天晚上，母亲亲手擀的面条，吃饭时，我笑着说：“爸，你看咱们现在都能吃上面条了。不像您年轻的时候，您还发什么愁呀。不就是失业了吗？失业有什么了不起的，咱再找个好的工作！”也许是受到我话的鼓励，也许是想起了他当年的那股子闯劲儿。老爸胃口大开，喝了三大碗面条。第二天就出去找工作了，一个月之后，就在一家工厂里当起了园艺师。每天摆弄着这些花花草草，他总是很幸福，很知足的样子。

想想这些或甘或苦的日子，就在这一碗碗香喷喷的面条里过来了。浓浓的面味儿，把生活的琐碎和机械地重复扫荡得不见了踪影。这面的味道，不正是家的味道么。是爱，是暖，是勇气，是动力。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我们总会这么想着。

中考备战之时，我几乎每夜学到深夜。父亲半夜上厕所，见我还在学习。他便马上去厨房下上一碗面，轻轻烹上个葱花，再倒点香油，给我端到手里，让我吃了早点睡觉。那一刻，所有的疲倦都没有了，有的全是爱，是融在这一根根面，一口口汤里的亲情。

母亲更甚，每逢我考试，她便在厨房忙活开了。取面，倒水，揉面，切面，下面，挑面。于是，无上的美味便热气腾腾地横空出世了，最后她还不忘在面上打两个鸡蛋。她还爱说，“一碗面，两鸡蛋，俺孩子又考一百分。”以至于当大家封我为‘考神’时，我便脱口而出：都是面条惹的祸！

再后来，我常年在外求学。吃过许多饭，也喝过各式各样的面，可最想念的还是母亲做的手擀面。每次回家，迎接我的一定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我总是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一边叫好。面条养身，面汤补脑，我再喝一碗。母亲总看着我吃，不说话，可是她的笑里，是那么得满足。

如今，我长大了，母亲却一天天苍老起来。她挺直的腰杆弯了下来，矫健的步伐开始蹒跚，无法再给我做面了。我也不想看到她累得满头大汗做面的样子，真的不想。这次我把面全弄好了，她只要把面下锅就好了。

望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背影，熟悉的动作，我的双眼湿润了。妈妈问我，怎么了。我抱着她说，揉面时，面粉不小心进眼里了，都是面条惹得祸。

从那之后，每次在厨房里忙着擀面的换成了我。我也会做下去，一直做下去，给我的父母，给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