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暮,一朵花开
作者对于细节的描写很准确形象。秋暮,一朵花开,一声对不起或许不能这些年的过错,但是一个母亲与孩子之间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永不能被割断,心就这样温暖了起来。语言流畅,情感真挚动人。问好作者!
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她已经很瘦了,颧骨凸兀着,眼窝又深又大,两只大眼睛无神地突出着,流转着黯淡和无力的光芒,仿佛黑夜里停止不动微弱的萤火,瞬间即将消失在黑幕。高挺的鼻梁像退潮时露出的石脊,透着一股无可比拟的固执,没有血色的嘴唇疲倦地下垂着,彰显着她的虚弱和无力。
她躺在床上,准确地说是依靠着,嶙峋的背部紧紧地依附在竖立的枕头上,所有的力量都斜倚在哪里,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牢牢地靠着,她无力地望住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孩子,颤栗着从被里伸出那只瘦弱骨柴的手,目光里闪烁着一份渴望,仿如一缕阳光穿过窗内,顿时明亮了起来,浑浊的目光充盈着热烈的色彩,她想抓住那个男孩的手,她渴望亲近他,有些焦急,那怕是用她细纤如筷竹的手指能够轻轻触摸到他,拉他到自己身边,仿佛这个孩子立刻就会离开,消失掉。
她不安起来,很明显。焦灼挥动的双臂,在胸前颤抖着,语无伦次的低喃使她失去了很大的力气,眼睛微闭,粗喘着气,脸色黄如蜡,薄薄的一层肉皮轻挑着的颧骨很明显的突兀起来,骨骼棱角分明,嘴唇灰白干瘪,已然包不住牙齿了……
他很明显地被吓到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然后望住她。这个女人,这个被病痛折磨地只剩皮包骨头的骷髅人体,除了那双眼睛可以转动,表明她是活着的,其余的已经可怕的没了人样。
可是,她竟然是他的母亲。他亲生的母亲。
对于母亲那个神圣的字眼,在他的生命历程中仅仅只是一个形象,仅仅只是一个女人的形象,简单而单调,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她的影像,他对她没有一点所谓的亲情,虽然他们之间有着浓如水的血缘关系。可是,他就是对她感到陌生。或许是缘于心里一直对她的恨吧。
他三岁的时候,母亲离开了他,整整十年了,这十年的生涯对于他,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是一种煎熬,一种折磨,一种没有亲身体验的人所无法了解的痛疼,时时如一群噬蚁在吞嚼着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分灵魂,让他孤独的心找不到依靠的彼岸。
他是跟着奶奶长大的,那时,母亲走后,把他扔下了,三岁的他光着脚丫追出去很远,是奶奶把像小鸡雏一样哆嗦的他紧紧搂在怀里,坐在地上,用她粗笨的手抚摸着他柔软而发黄的稀发,凄苦的面孔冲着阴沉的天空,只对他说了一句:“别怕!有奶奶在呢!“然后拍拍他稚嫩的小脸,帮他把眼泪擦干,握住他稚嫩的小手,领他回家。
奶奶和爷爷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那时,爷爷身体还行,家里还有几亩地,靠六十的人了,每每干上一天,回到家,总是感觉骨头象散了架似的,浑身酸疼,坐在门前,低垂着头,默默地卷一根烟,含在嘴角,他看见了,便像小鸟一样快乐地飞跑过去:“爷爷,爷爷,我点烟。”
爷爷的眼神一下子明亮而澄清,闪烁着幸福的光芒,满脸的疲惫如雨后的天空,荡涤无存。爷爷轻轻揽住他,用他满腮的胡须开始肆虐他嫩嫩的脸蛋,咯咯咯地嬉笑着,左躲右闪地扑上爷爷的咯吱窝。
奶奶到了夜晚,会轻轻地拍打他,讲一些乡村逸野的故事,哄他入睡。记得一次,他假装睡下,然后听见奶奶叹息着对爷爷说:“这可怜的孩子那!摊上这样的妈,如果我们不在了,他该怎么办啊?”
他想不到以后,只知道现在和爷爷奶奶在一起,已经渐渐忘记了母亲。那个女人离他越来越远了。
小时候,他不知什么是孝顺,可他明白一件事情,只要爷爷奶奶高兴,他就开心,每当爷爷出工回家,他总会得瑟得瑟地搬来一个小木凳,放在爷爷的屁股下,笑眯眯地望住爷爷,爷爷便会笑呵呵地轻轻抚摸着他的头,说,大孙子就是好!知道心疼爷爷了。揽过他抱他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串的蚂蚱,淡绿色的、土褐色的、用一根长长的狗尾巴草串着,等到晚上,奶奶便会在做完饭的时候,趁着锅底有余火,把蚂蚱埋在火中,等吃完饭的时候,他便会学着奶奶的样子,蹲在锅头前,用火棍拨弄着,挑选出那些已经熟透了的蚂蚱,香喷喷的,勾引着他的馋虫。
奶奶,奶奶,您先吃!
奶奶慈祥的笑脸如一朵花开,对着他拿蚂蚱的小手,亲了一下,哦,哦,真香!奶奶吃过了!翔吃吧!
承受着奶奶的呵护,他开心地笑了。
爷爷,爷爷,您也吃!
小腿垫呵垫呵地跑到爷爷跟前,把手里的吃食递到爷爷嘴边,爷爷笑眯眯的吐一口烟圈,乐悠悠地说,呵呵,好孩子,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像小鸟一样飞走了,就好了。
他就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在爷爷和奶奶的关爱中,每天都是愉悦着的。
七岁那年,他已经长到爸爸腰间了,爸爸是一个司机,每天早出晚归的,总也见不到他的面,就算是匆匆见到,爸爸也总是很严肃,眉余横睹,淡淡的说,在家一定要听爷爷奶奶的话儿,要做一个男子汉,替爸爸照顾好这个家。
他不理解男子汉的定义,可是他明白爸爸说这话的意思,他像男子汉一样慎重地点了点头。
爸爸摸摸他的头,轻叹一声,目光疼惜,嘴角上翘一下,便大踏步地走了。他太矮小了,看不清爸爸的表情,可他知道爸爸是爱自己的。
春去秋来,一晃又是几年的光阴,他已经成了一个半大小伙子了,他十三岁了,高高的个头,已经超过爷爷了,可以帮爷爷做很多农活了,浓重的眉宇,横渡清瘦英俊的面庞,挺拔着的鼻梁,彰显着他的青春和活力。深邃的眼眸,健康的肤色,就如一轮的朝阳正灿烂。
十三岁,已是懂事的年纪了,从大人们的茶余饭后,他似乎听明白了自己母亲的一些事情,母亲是一个倔犟的女人,持家的好手,和爸爸结合后,总想管辖爸爸,可爸爸的情性又不是可以受听那个于人的,所以每每争执,吵架,摔东西,这样的情形愈演愈烈,愈发不可收拾,或许是性格决定命运吧,两人一气之下,直至离婚。
对于母亲,他其实心里是有阴影的,可他没说。记得有一次上作文课,老师要求写一篇我的妈妈的文章,执着笔,冥思着,他望着窗外大多的云彩飞过,心里就想着仅存在记忆中妈妈离开的身影,任凭自己怎么撕心裂肺的哭喊,就没看见母亲回一回头,不觉泪流满面。
老师看见了,把他叫出教室,细细询问,他只说了一句:我没有妈妈。
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隐隐有些恨意。没有妈妈的孩子是根草。他感到了心里的空虚,仿佛世界没了着落,心如没根系的云飘在半空,始终落不下的踌躇着,纠缠着,泪,磅礴而下。
这是他第一次为她流泪。
母亲,在任何一个孩子的生活里,都是幸福温馨的承载,代表着快乐的源泉,开心的花朵,可在他的字典里,母亲,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词语,一个背影模糊的记忆。
他,已经记不起关于母亲任何的一件事情,更记不起母亲那时的容颜了。
十年了,母亲从没有看过他一次,只是听说远嫁他乡。
母亲走的那年好像是一个秋天,他只记得那天好蓝,湛湛的,莹莹的,也似乎有着大朵儿的云,漂浮。母亲很决绝,哭喊中,云彩也不知落哪儿去了。只用了一个瞬间,母亲便走出了他的一生,带走了他记忆中关于母爱的所有温暖。
而今,他站在她的眼前,皆因了奶奶的一个电话,说她已经病入膏肓,医院都不留滞了,临危希望看他一眼。
好像是被锥子深深扎挖了一下,硬硬的疼,填充着心胸每一寸的空间,瞬间麻木了他整个的神经,这个女人,记忆里的影像竟然一直都在,在那股鲜活着的、跳动着的血液里。是任何时空,任何遗忘,任何改变都不能扭转的现实。
他和她是分不开的的,因为有血缘。
执持着,倔犟着,想说一句:不去!然而滞留在嘴边的却是仅仅的一个感叹:哦。
他深深地望住她,实在是没有勇气上前去握住她的手,胆怯吗?不,不是的,而是陌生。岁月真是一把杀人的刀啊,日日风霜,时时刀催,在她瘦如骷髅的躯体上,岁月已噬侵了她所有的美丽,病魔的折磨,已让她的生命抵达尽头,而她,心里是牵挂着他的。
目光对视,他探究着她,岁月走过的痕迹剥夺了她大好的年华,她才43岁。只一会,她便收回伸出的手,叠放在胸前,微闭双目,大口地喘着气,锁骨时高时低地震动着,好像做完剧烈运动后消耗了大多的体力。
静,如一粒种子,悄悄弥漫着屋子里每一寸的空间,他不知所措起来,这份静,让他突然地不安起来,仿佛无形中的一只大手,紧紧地勒紧他的脖子,而无法呼吸,无法挪步,他感到压抑,窒息得快要死掉了。他轻轻走动了一下,想打破这无形中的窒息,或许是他轻微的脚步,惊扰到她,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用尽全力定格般搜寻他。
望着他,嘴角轻轻上翘,是一个美丽的弧度,淡淡的微笑,如一朵花开在她的脸上,瞬间,就一瞬,她的脸丰富了许多,柔和了的光彩溢满了她的眼眸,生动而美丽,温馨而从容。
他一下子呆住了。忘记了十年前定格在自己记忆中的那个背影,忘记了曾经深藏在自己日记里的恨,也忘记了自己曾经为她流过的泪水,受了盅惑一般,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推动着他,牵引着,慢慢走向她,被称作母亲的那个女人。
她微笑着握住了他的手。唇边的那朵花开得更艳了,眼眸则如星星般明亮,点燃着他心里对母亲深埋的那份祈盼,此时,指尖传递的温暖阵阵溶化了心里的那份恨意,如春风洗涤过尘埃的天空,明净而清雅。
或许是他脸庞的棱角线条柔和了的缘故,她的双手婆娑着抚上了他的脸,气若幽兰,非常清晰地说:
孩子,对不起!
就这一句,就这一句,彷如一把利剑,深深穿透了他的心,他的倔强,他的坚持,他的伪装,他的外表便被一层层的剥落,扑落在地的那些苦疼都被这一句而湮灭,深藏在心底的那份对母亲的爱如火苗一样兹兹生长起来。
就这一句,就这一句,便如一声闷雷,打开了他沉积多年的紧锁的心门,他顿时泪如雨下,紧咬着唇,嘴角扭动着,抽泣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串接着一串,无声无息。
他紧握住摸索在自己脸上的那双枯柴般的手,什么也不说,只是使劲地摇摇头。摇晃间,泪噼啪落地,有声。
泪眼模糊中,他感觉到她的无力,胳膊,手腕,柔软了很多,他吃了一惊,擦干眼泪,望住她,紧紧地,似乎怕她瞬间消失,而她,也是一直地望着他,死死的,眼皮不曾闭上。
而开在唇边的那朵花却一直都在。极美。
他跪了下去,握着她的手,像一个男子汉一样把她的眼睛轻轻抚上,然后,把她的双手轻轻放在被子的里面。双手平铺在地,磕了三个头。
最后一次望住她,他突然觉得她一直都在自己的生命里,从没走远。
她一直过得不幸福,这十年。
他看得出。听说从得病到现在已经六年了。
他擦干眼泪,蹒跚着走出门外。深秋的风吹来,疼了红肿的眼睛,涩涩的,生生地,有些许的凉,拂过全身。远处的天空清幽明净,有大朵的云儿,悠悠而来,琳琅如玉,就如那一朵花,开得好美好美。
微眯,望住那朵云儿,心,便温暖了起来。
在这个秋天的日暮。
恰如那轮落日的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