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找个媳妇

山岚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10-20 16:57 责任编辑:水陌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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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觉得有趣,细读全文发现是另一种生活的呈现,“给我找个媳妇”这句话很心酸,但是也很励志。问好作者,无尽祝福!

我有两个朋友——石九和徐九。在多子女的年代,他们都不是家族同辈排行老九,而是一个妈生九个男孩,他们都各有八个兄长,至于掺和着生下来的几个姐妹,虽说将来是“人家一口人”,但小时候总得父母管窝窝头、菜疙瘩、面糊糊,所以他们两个家里的日子特别艰难。我们家离得很近,常凑到一块玩,但多是在夏天或者冬天晴朗的正午,因为他们穿的裤子露肉,甚至于露出羞处,难以抵挡北方的寒流。

尽管我家也是吃了上顿愁下顿,但和他们家相比算是比较殷实的家庭,虽然没有人缠着给我们兄弟三个提亲,但在父母多次登门,满脸堆笑,客气话、口头保证无数次之后,还是会有人“将就着”把女儿给我们兄弟做“娃娃亲”。我们年龄尚小,爷爷奶奶的嘴巴从来不为我们保密,今天订了亲,明天早晨所有的玩伴都已掌握全部细节,甚至于根据我们在定亲时候的窘态,再添油加醋,编出些小故事来逗乐子。石九和徐九都是“攻击”我的主要“选手”,我在有了名分上的“老婆”之后,就做好了听他们在我的耳朵旁放声高唱“花喜鹊,尾巴长,有了媳妇忘了娘”的准备,也打算让他们好好“戏弄”几天——因为这种事是“脸上的锅底灰,越抹越黑”,只能靠时间慢慢遗忘。

他们俩在大清早,不顾凛冽的西北风冻得嘴唇发紫、脸蛋发青,就把我从被窝里绑架出去,“请”出还没有离开我家的准“媳妇”,强迫我们碰头——碰不上不要紧,只要脖根发红就行。虽是冰天雪地,他们衣衫单薄,但他们有着火热的激情,笑得鼻涕、眼泪都过了“河”。我像一只可怜的老鼠,被这两只猫抓住,只能配合着他们玩。他们终于玩腻了、也玩累了,蹲在地上嘿嘿哈哈的笑,笑着笑着,他们就哭起来了。他们真哭,哭得很伤心。我被他们哭得一头雾水,可怎么也问不出个水从哪里来,云从哪里生。我的“准媳妇”一看两个男孩莫名其妙地“抒发悲情”,先是吃惊,后有点害怕,撒腿跑了。

他们看见外人走了,石九说他三个哥哥都三十好几了,还找不下媳妇;徐九说他三个姐姐才给他大哥换了个寡妇;石九和徐九同时说他们这一辈子是没指望领媳妇了,他们羡慕我不到十岁,爸爸妈妈就给我“占”了个暖被子的。我们都是提起姑娘害羞的年龄,没想到他们的想法却如此沉重,再看看他们光着的脚丫和瘦骨嶙峋身子,我的眼眶也噙满了泪珠。上厕所的媒公看见我们在哭,问明缘由后,也没有笑出声来,也许他从石九和徐九的衣着上知道是没有人愿意将女儿“下嫁”于他们的。“叔叔,给我找个媳妇!”石九一把拉住媒公,趴下就磕头,媒公先是发愣,后来就答应给他找。徐九拉起石九说:“猪八戒娶媳妇——做梦,咱们啥日月?前面还有多少个哥哥等着喝水呢,你还想着往缸里攒油,没门!”石九说他就不相信人活一辈子连个媳妇也讨不上,徐九说还是认命吧,打一辈子光棍在他们这样的家里多的是。

时光在流逝,我们都在长大,我家的日子越来越好,父母还供给我们上了学,我也有了工作,懂的追求自己的幸福,我的“准媳妇”也知趣地寻找她的归宿。可我的两个朋友却没能摆脱穷困的泥潭,徐九早已做好了单身的打算,困了睡觉、饿了吃饭,除此之外,放几只羊维持生计。石九虽然还没有找到媳妇,可他只要给别人干完了活,别人给他点白面、鸡蛋什么的,他都不要,说是看哪里有姑娘给他提个亲。渐渐地,他一推脱,人们就说“石九,你拿着——至于给你瞅媳妇的事嘛,我们记着呢”。可说归说,还是没有人从心底里给他张罗这事。石九一转眼二十出头了,那句逢人便说了十多年的“给我找个媳妇”仍然是句空话,他后来也明白大多数人说“记着这事”都是在安慰他、应付他,为了免得别人嘲笑他就将“给我找个媳妇”藏在心里,很少说出口,村里人都以为他和徐九一样,对生活低头了。

其实,石九始终坚信“我一个大活人,一定能找个媳妇”。他在羊毛厂遇上了个腿有点瘸,小他五岁的丫头,双方都有那么点意思了,可那个瘸腿丫头的父亲听到这事不要女儿在厂里干了,第一缕曙光消失了;他在杏肉厂里想给老板的寡妇女儿当上门女婿,寡妇女儿还没有表态,杏肉厂老板就把他辞了;后来老板的女儿觉得石九这人还本分,可靠,给他另找了个人家打短工,整整干了两年,发工资时,石九好说歹说就是不要,提出的要求是“给我找个媳妇”,那人了解了他的家境后还像村里的人一样说是记着这件事……

石九已经快三十了,还是没有媳妇,他的父母都走了,八个哥哥都是光棍,他们和徐九一样,浑浑噩噩地打发着时日。有时候遇上徐九的大哥给孩子订亲,他们相互感叹着自己这一辈子算是完了;当然也能回忆起小时候在我定亲之后,石九和徐九哭鼻子的事来,先是一阵苦涩的笑,后来就为石九惋惜,都认为徐九有眼光,不做无谓的奔波。“咱们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家里穷得叮当响,又是下苦力的人,说是三十岁,人家都把咱们当老爷爷呢,现在的姑娘,鼻子总是朝天翘着,还是劝劝石九死了那条心吧!”这是徐九和石九的哥哥们共同的见解。

石九养羊、喂牛、种庄稼,拼命的赚钱,又盖了新房子,安了榨油机,买了农用三轮车,他还在做着娶媳妇的打算,遇上愿意给他帮忙的,他第一个请求还是“给我找个媳妇”。村里人看石九的小日子过得还不错,有给他成个家的想法,但都觉得三十来岁的男人在农村要找一个女孩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都张罗着给他找个“半茬”,也算是了却了他近二十年的心愿。可一晃两年过去了,石九还是没能“抢”个寡妇回来。

二零零零年,新年刚过,石九收到一封来信,是杏肉厂老板女儿介绍石九打短工的那家人写来的信,信上说石九两年的工钱他们一分未动,全部存在银行里了,现在连本带息大约有六七万元,他们一家人要上北京儿子家住,让石九前来取钱;还说石九如果没有找上合适的,就到他家里看门,隔壁有个姑娘,被人甩了好几回,愿意找一个本分点的小伙子过日子,估计石九有门;还说家里也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看门只是个招牌,真正目的是给石九提供个机会,一旦姑娘愿意,就将门户托付给隔壁姑娘家,回家就行。显然,那人是把石九的事刻在心里的。

石九一边看门,一边帮助隔壁那家挑水、劈柴、收种碾打,哪里需要哪里就有石九的影子。一晃半年过去,隔壁的姑娘早就有了随石九的苗头,姑娘的父母也打心眼里欢喜,把这张窗户纸捅破后,就一同到我们村里看家,石九的小家底完全可以说明他是个过日子的人。同年年底,石九二十二年的梦想终于实现了——石家第一个媳妇娶进门了。现在,他也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

前天,石九的女儿给妈妈念她的获奖作文:“人要有信心,不论遇上什么困难,都要坚持自己的理想……老师说‘最可怕的是身处暗夜看不到光明,或者看到光明就自我打压,或者追求光明时半途而废’……‘自我加油’永远胜过‘自我打压’……”回老家的我恰好经过她家墙外,小女孩的作文唤回了我们的童年,石九和徐九的身影从作文里走出来,那句“给我找个媳妇”又在我的耳畔执着地绕来绕去。“一定要看看石九的小日子”我敲开了他油漆的大门,崭新的四合院迎面扑来,石九正在门前擦洗他的“桑塔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