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食堂二三事

俗话说“食、色乃人之本性也。”中国人对于“吃”更是情有独钟。先辈们遣词造句不免与吃有关，某人谋得好职位可以称捧得“金饭碗”；男女之间互相嫉妒称为“吃醋”；聪明人能识时务，暂时躲开不利的处境，叫做“好汉不吃眼前亏”。当然也有像颜回那样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而不改其乐的。孔子说他：“贤哉回也！”我们平常人自然不能做到像颜回那样对于“吃”无动于衷的。人食五谷杂粮，从“吃”里面获得的已远远不是能够填报肚子那么简单。舌头能品食之五味，这些味道激发我们的想象，给我留下回味无穷的记忆，这记忆里也不单单是味道了。

我此刻想起彼时的食堂，大概也是由于味觉的记忆。

（一） 味美实惠的盐酥鸡面

我不远千里而来，最先尝到的美味，不是徐州地道的米线和辣汤，而是一碗足以填饱肚子的盐酥鸡面。盐酥鸡面，顾名思义，是往面条里面加上盐酥鸡。我们站在云龙校区食堂二楼的一号窗口，在学姐的介绍下向窗口里面的老板试探着问：“一碗盐酥鸡面？”一碗面价格不贵，六块钱。早在上大学之前就听闻大学食堂的各种流言蜚语：又贵又难吃！可这盐酥鸡面一改我对大学食堂的糟糕印象。

做盐酥鸡面的老头长得又瘦又小，一个白口罩将他的脸挡住一半，只露出一双安了窗户的小眼睛，他只是抬头扫了一眼我们这群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学生，一只手还在忙活做面，两根筷子在他沾满淀粉的手中游刃有余地在一盆鲜鸡块中来回搅拌。腾出另一只手给学生们打卡。要做几份，心中有数。据说，他在这儿呆了不下三年，面做得美而实惠，自然生意红火。泉山校区的同学来云龙吃饭，我们首选介绍的便是二楼的盐酥鸡面。吃完，没有一个不一边抹嘴一边说下次再来的。

盐酥鸡面成了云龙食堂的自豪。做面的老头服务态度好，动作勤快，绝不扭捏小气。这才是我们大家最喜欢的原因。吃面的同学可以嘱咐增减面条的份量，增多不加价，鸡块放得足够多，加上自己独家调制的酱汤，酸甜可口！有一回，来吃面的同学太多，面又不够。老板打电话催人送面条过来，神色之紧迫，“一碗也不能落下！”，是深谙“顾客之道”的细心敏感，让我不经佩服起他的认真和智慧来。

可惜，在我来到大学的一个学年之后，盐酥鸡面便搬走了。搬去哪里，无一人知晓。有同学甚至猜测，他的生意太好，搬去泉山了。可谁又知道盐酥鸡面的老板是一位慧心朴实的人呢？我想，我们想念他的面，他也想念在他窗口探进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吧。

（二） 金陵鸭血粉丝和盖浇饭

我以前从来没有吃过鸭血，也就没有吃过鸭血粉丝，不知道南京的鸭血粉丝是如此有名。名气在外，自然是有它的道理。金陵鸭血粉丝是可以让人百吃不厌，越吃越上瘾的。曾经的我违背了饮食合理搭配，种类丰富的规律，吃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鸭血粉丝！想起那味道，新鲜的小方块鸭血在胡椒粉，榨菜丝混杂的汤里面，在一根根半粗的粉丝之中沉沉浮浮，碗里冒着热气。在窗外飘雪的日子，挑开粉丝，喝一口汤，热气暖便全身，你不早早流口水才怪！

至于盖浇饭，味道很符合我这个南方人清甜的口味。无论是番茄鸡蛋，还是粉条白菜，亦或是油焖茄子。三个菜加上一盘白米饭，五块钱，若是荤菜，则是七块。实惠吧！只要想到吃米饭的日子，我就会去二楼的盖浇饭，总能够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之所以把鸭血粉丝和盖浇饭放在一起回忆，也离不开人。做鸭血粉丝的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小伙，做盖浇饭的则是一个又高又胖的姑娘。起先的时候，我们不想到他们之间的联系，直到很多天，胖姑娘总是帮瘦小伙招待生意，她出手大气，给的料比小伙还多，我们自然是乐意的。之后，他们大概是成了情侣或者伴侣，小伙也经常去帮姑娘的忙，他们时常手挽着手在校园附近散步。羡煞旁人！

现在，云龙食堂换人了，二楼被改成了活动室，我再也见不到瘦小伙和胖姑娘的爱情，也再也吃不到他们做的鸭血粉丝和盖浇饭了。

（三） 不地道的炸酱面，地道的心

炸酱面是在我读大二的时候才搬过来的，做面的一定不是武汉人。第一，他讲徐州话；第二，他的炸酱面里面放汤。我身边有武汉的同学对他的炸酱面，最初是嗤之以鼻，认为太不地道了。当然，它不能跟正宗武汉炸酱面比。不过，后来，大家都一窝蜂争着去吃他的炸酱面。原因当然是，他的炸酱面真好吃！

我知道做炸酱面的师傅是个中年人，他长得高高大大，却先天瘸了一条腿。这是很容易被发现的，每当他从窗口给同学们打卡，再去锅炉边煮面，他的身体便显得迟缓而不自然。但是，他面带笑容。显然，他在食堂干，还是一个新手，有人抱怨吃他的面要等太久。但是，为了吃他的炸酱面，我们将指头扳过来数，从周一到周日，哪一天的饭点最清闲，就是那天去吃炸酱面。

云龙食堂的师傅们收摊都很准时，不会提早，生怕饿坏了晚来的学生。炸酱面师傅总是要等到最晚的一个收摊。有一回，二楼的窗口全部关了，炸酱面师傅也正在收拾东西。我跑到他窗口，急切地问：“还有炸酱面吗？”他让我稍等，从冰箱里面拿出收拾好的酱料，又点上火，只是给我一个人煮了一碗面。当时，我的鼻子一酸，仿佛感受到了在家时候的温暖，想到自己饿了，家人总会给你煮上一碗热腾腾的面。可惜，我胃口小，只吃了一半便吃不下去，不知道炸酱面师傅看到了是否会想自己的面做得不够好吃呢。

听说，离开食堂之后，炸酱面师傅在学校对面推着小面摊卖过面。在我脑海中就浮现出他推着面摊，穿着洁白的工作服，微笑着，动作缓慢的样子，心里滋味杂陈。

（四）一楼的“2B”小青年

如果说，云龙食堂二楼原来是个体户，生意全凭食物和服务的品质。食堂一楼是承包的，情况就大不相同。窗口的工作人员都只是雇工，年纪老少不等。最小的年纪不过十五六七，这些小雇工，不知道工作的周到细心，也不知道服务态度好坏，由着自己的性子和我们打交道。

我们在窗口点面包、油条和卷饼，“2B青年”就会漫不经心地将放早餐的小篮子丢到你面前。我们需要盛一碗粥或者一碗汤，他就把碗歪歪扭扭地端到窗口，也不怕把汤洒在外面。他们好像跟食堂里的每一个人都格格不入，老员工们常常对着他们无奈地笑，同学们对他们瞪着眼睛，皱着眉头，他们也不给大家好脸色看。“2B”青年游离在食堂人群之外，他们比我们小，但是却站在窗口给我们盛饭，为我们服务，或许还拿不到满意的工钱，心里自然不是乐意的。他们对我们不屑，并示以行动，我们对他们的行为“深恶痛绝”要给他们打上时下最流行的称呼“2B小青年”。

“2B小青年”站在窗口，对于我们的要求置之不理，我们在他面前，仿佛是一个被戏弄的对象，我知道他此时，心里会暗暗爽快。我们了解了他的脾性，并表示对他忍无可忍，就不再跑到他的窗口买东西，这时候，他那孤单稚嫩的身影忽然挑动了我心里的某根弦。我时常看到，在我们都吃得饱饱的，走出食堂后，“2B小青年”挤在一大堆大人的同行中，一个人沉默地吃着“稀饭和馒头”。

食堂里面是热闹的，但是“2B小青年”是一楼食堂最最孤独的一角。

我写彼时食堂二三事，并没有不满此时食堂的意向，我只是难以忘却“吃”的记忆，就像我永远无法忘记我的母亲给我做的每一道菜的口味。在遥远的异乡，总是忍不住思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