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之后

妻子中午打电话来，问我回家了没？我说正在路上，你呢？妻子回答说刚刚下班，真不知回家该吃些什么，要不回家你做吧。我笑着对妻子说，你是不知道吃啥，而我是不知道做啥，还是你随便做、我随便吃吧。我向来对饮食要求不高，妻子做啥我就吃啥。若遇她不在家的情形，我则更加随便，有能糊弄一下肚子的东西就成。妻子嗔怪道，就烦你说随便，世上哪有“随便”这道菜啊。自从女儿、儿子先后离家外地求学，善于烹饪的妻子反倒对一日三餐愈加头疼起来，再无往日烹饪的兴致。

想不到如今的我们也成“空巢老人”了，妻子一进家门，就对我满腹伤感地说。我抚慰着妻子的肩膀，开玩笑地对她说，我们空巢是真，但还不至于算作老人吧，你要是觉得寂寞，那就再生个小三？还嫌操心不够吗，要生你生！妻子说得斩钉截铁。我呵呵地笑着说，我想生，也生不出来呀，除非再找个小三。你敢！妻子脸露怒色。我是有贼心没贼胆，放心吧，我的小三就在眼前。妻子排行老三，家人常常直呼小三。妻子听了，转怒为喜。

女儿、儿子在家时，妻子的主要精力大部分放在了两个孩子的身上，吃穿用度样样操心，倒也乐此不疲。尤其是一日三餐，从不马虎。儿子说，我想吃龙虾了，妻子立马就到菜市场买去。女儿说，妈，我最喜欢吃你炖的南瓜鸡了。即便是在没有南瓜的季节，妻子也能变戏法似的炖出一锅香喷喷的南瓜鸡来。儿子说，想吃老妈包的饺子了。那还不容易？妻子说做就做，剁陷、调料、和面、擀皮、包饺子，几乎一条龙一气呵成。满脸汗水的妻子欣慰地对我说，只要孩子学习好、有出息，我们做父母的累死也值啊，咱们过的就是小孩的日子！

如今，女儿、儿子先后离巢远飞，妻子怅然若失。妻子每天最高兴的事，就是晚上守在电话机旁，给女儿、儿子分别打电话。妻子白天基本不打，她怕影响孩子们的学习。妻子打起电话总是没完没了，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不是吩咐这，就是叮嘱那。儿子有些不耐烦地说，妈，这话你已经说过N遍了。女儿委婉地对她妈说，妈，今天的政治课就到此结束吧，我想上个厕所。等等，让你爸再给你上上政治课！妻子意犹未尽，恋恋不舍把电话递给我。电话那头，早已传来电话挂断的“嘟、嘟”声。妻子破口大骂：这些没良心的，从来想不起来给我们主动打电话！即便破天荒打来电话，无非也是要钱！我们给他们打，倒惹得他们厌烦，当父母的怎么就这么贱？！贱就贱吧，谁让他们是我们的儿女呢，哪能像我们谈恋爱时，犯贱的往往是我。每次，我都要幽默地安慰一下有些神经质的妻。

一连两天，并未见妻子拿起电话。我很是纳闷。没心肝的东西，我就不给你们打，我倒要看看，你们啥时候能想起来给老娘打！妻子幽幽自语。到了第三天，妻子冲我嚷嚷，有你这样当父亲的吗，几天都不给孩子挂个电话！我笑了，不是你说不给他们打了吗？我是我，你是你，自己懒、对孩子不负责任，却赖到我的头上！妻子唠唠叨叨，满腹埋怨。得，还是我打破僵局吧。“儿子，怎么也不来个电话，你妈都生气了，说再也不给你们主动打电话。”“不会吧，爸，莫非是你惹老妈不高兴了吧。”儿子乐呵呵对我说。“女儿，你不知道父母担心你吗，再忙也要给我们挂个电话，哪怕发条短信也成啊。”“对不起，我忘了，嘿嘿”，女儿在电话的那端傻笑着。

最近，妻子总爱看央视大型媒体公益活动“我的父亲母亲”系列报道节目，看到那些得了老年智呆症的老人，生活不能自理，连身边的亲人也不认识，妻子常常唏嘘不已。她喃喃对我说，我成天丢三落四的，是不是也要老年痴呆了呢。老年痴呆好啊，省得你成天对我唠唠叨叨。我要是得了老年痴呆，我就去死！妻子已然泪流满面。“何至于，真要是那样，你就不知道什么叫死了。”我担心妻子真的到了更年期。妻子呜呜咽咽，拿起电话，“女儿呀，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万一有一天我得了老年痴呆，你一定给我服安眠药，让我安静离开，绝不拖累你们。如果是你爸，我会好好伺候他。”这话说的，好像她一直是我的救世主。

不知道是受了哪方面的刺激，一反常态的妻子又有了惊人之举。那天，她翻箱倒柜，把她的衣物扔了满满一床，最终找到了那身多年未曾穿过的舞蹈服。晚饭毕，把碗筷一推，英姿飒爽，昂然出门。我问：你这是？我，到广场跳舞去！妻子年轻时，曾参加舞蹈队，舞姿美极了。妻子回头，冲我莞尔一笑，我们也应该有我们的生活了。这就对了，早该如此。我欣慰地望着妻子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