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面原无粉黛

合渣是恩施土家族一道传统普通菜，像土地、阳光、水分、空气、草木，却又以其清淡、悠远、口感好、营养丰富，深得人们青睐，尤其是在大酒大肉的宴席上，它更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合渣崇尚朴素。其制作简单，只需将黄豆先用温水或清水泡胀，然后放到石磨里和水一起磨—最好不用机器打，因为机器打的合渣有一种铁气味，而石磨磨的原汁原味。然后放到锅里煮。煮开后，将切细并用清水漂好的罗卜菜放到锅里，再放上盐—油都不用，就可食用。亦不需用那些五花八门的作料，只是一味的本色，是素面女子，洗净铅华，而自有其风韵。我向来以为，做菜本不应该放很多作料，因为那会失去菜的本味，成了作料的天下，就如同珠光宝气、浓施粉黛的妖冶女人，难见其美。

合渣不择贫贱富贵，精神独立。能高居华宴，于达官显贵、公主小姐杯盘齿颊间，丝毫不显其卑微；至竹篱茅舍、陋巷市井，农人商贩，亦能安然处之，不见其高傲。沧海桑田，本性不移。

合渣随遇而安，任何时候都不讲究，但又和而不同。不以色事人，以貌悦人。永远保持自己那份淡雅，永远尽自己的本分。它无论与大米、苞谷，还是红苕、洋芋等各种饭菜搭配，都可口。吃大米饭，喝合渣，让人有一种淡远的回忆，有一种对当下生活的踏实，能增添奋发的力量，激发对美好的向往。吃苞谷饭，喝合渣，能中和苞谷饭的粗、干，能衬托出苞谷本身的香和甜；从色彩上，黄配白，兼有淡雅、富贵的风格。吃红苕、洋芋，喝合渣，让人能体味粗犷中的细腻、空白中的弥补，跨越中的衔接。总之，我觉得合渣有着忠诚的品质。兵荒马乱之年，由于粮食奇缺，合渣救下了不少人的性命，恩施有“辣椒当盐，合渣过年”的说法。

合渣是我童年一段不朽的记忆，让我念念不忘左邻右舍那份浓浓的情。老家多水田，少山田，只在水田埂上种着稀稀疏疏的黄豆，一年四季很难吃到合渣，吃喝渣就是打牙祭。我们那个屋场，住着八家人，哪家要是煮了合渣，就会给其他人家端上一钵。虽然那时生活艰难，但人们之间那一份情义，那份邻里情并没因此而冲淡！今天人们富裕了，即使同住一层楼，一个单元，甚至对门处户，但不知姓名，从不来往，却是常事。生活急促的脚步和各种压力，让城市的人们，自顾不暇，哪有精力旁顾他人！

合渣是我高中生活亲密的伙伴。记得那时在学校住读，常用一个胶丝网袋，蒸一袋红苕或洋芋，合渣就是我们这群贫寒的学子唯一的菜。一边哽着洋芋、红苕，一边喝着能照出人影的合渣，没多一会，也就狼吞虎咽填饱了肚子。合渣、洋芋（或红烧）、我们，三个老朋友，天天见面，也算是“对饮成三人”了，要是哪一天突然饭菜变了，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岁月悠悠，现在人们餐桌上虽然有着丰盛的山珍海味，但合渣那份清淡、悠远的味道，却永远芬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