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鱼往事

说到鳅鱼，就不能不提长鱼。

长鱼，书上叫黄鳝，色灰褐或黯黄或青灰。常见的长鱼一尺多长，二三两重，大的有二尺多长，斤把左右。也许，“长鱼”是相对于鳅鱼个子的短小而得名。

长鱼的生长环境和鳅鱼基本上差不多，河沟里、池塘里、水田里、渠道里都有。只要鳅鱼能呆的地方，就会看到长鱼的影子。鳅鱼就像一个不涉世事、好动贪玩、野性十足的孩童，居无定所。而长鱼，则好似见过世面的江湖老手，钻洞而居，昼伏夜出。长鱼的生活习性有别于鳅鱼，我们小时候捕捉长鱼的方法自然不一样。

寻长鱼

夏栽时节，被耕作过的麦田上完水，用满盖耙过之后，平平展展的。第二天，原本浑黄一片的水田已是清明如镜。此时的田埂边或水田里，就会零散地分布着若干个小圆孔——那是长鱼们在干硬的泥土里经过了一冬一春的蛰伏后，钻出泥水吸气或捕食留下的长鱼眼子。我们脱下鞋，站在水田里，用食指轻轻地循着这个小眼子寻下去，不一会，就会从不远处陡然冒出一条长鱼来。这时，我们一个箭步撵上去，并瞄准正在游窜的长鱼的腰身，伸出中指猛地锁住……如果行动慢了或锁得不紧，长鱼又会从手中挣脱，猛扭身子，钻到松软的泥土里，留下一片浑水。

田里的秧苗静静地生长着。水田间、渠道里的长鱼也日渐肥腴起来。高温下的田野里，正在逮鳅鱼的我们常常会看到一两个职业性寻长鱼的，他们头戴凉蓬，身挎鱼篓，走在田埂或渠道上，目不转睛地在秧田里、田埂旁寻找着那些长鱼眼子……当他们经过我们身边时，个子还不高的我们总会忍不住用手扒住他们腰间的鱼篓，踮起脚跟朝鱼篓里看上一眼：哇，里面全是铲子柄粗的大长鱼噢！

受寻长鱼的启发，后来我们也在田埂边、渠道旁寻找长鱼眼子。只要发现一个小圆孔，我们就会用手指往洞里抠。有的长鱼眼子钻得深，田埂边的土壤又比较硬，长鱼抠不出来，我们就将光脚埋进洞里，借助于田里或渠里的水来回冲击，这就叫“吸长鱼”。一条长鱼洞一般有两三个进出口，有的大长鱼经不住这么折腾，蓦地从另一个洞口里钻了出来，恰好钻进了我们早已布好的趟网子里；还有的长鱼经多次来回冲击仍不出来，我们一边把守几个洞口，一边派人赶紧回家找来大锹挖。大锹拿来了，田埂也被挖得坑里凹塘，歪歪扭扭，但闹了大半天，最终连长鱼的影子也没有看到，不知道里面的长鱼究竟是从哪个洞里逃掉的，更不知道逃到哪儿去了。

张长鱼

一放暑假，张长鱼似乎就成了我们这些孩子的职业。张长鱼和张鳅鱼有所不同。张长鱼也要用长鱼卡，也是用筷子粗的枯芦柴剪成一尺多长的卡杆，用大头针做成“V”型的鱼钩，然后用尺把长的白线将鱼钩扣在卡杆的腰部。午后，我们会用小铲锹在庄前屋后的草堆旁、阴沟边挖上好多的大黑蚯蚓。来到树荫下，我们席地而坐，将那些长长的黑蚯蚓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挽在“V”字型的鱼钩上（挽，其实就是套），作诱饵。那时，我们小伙伴的长鱼卡每个人至少有一百多个，最多的有二三百个。当然，长鱼卡越多，就意味着付出的辛苦也会越多，收获的长鱼也越多。同时这个人在同伴中的威望也越高。

下午五点多钟的光景，我们每人都拎着插满长鱼卡的小木桶，走向田野。

无需要分工，同伴们会很自觉地各自拣上一块秧田或一大框秧田，摆下龙门阵。插长鱼卡是要讲究方法的：先将绕在卡杆上的细白线全部放下，将卡杆的一端插在田埂边，再将挽有诱饵的鱼钩放在水田里。鱼钩不能紧靠秧棵或盐巴草摆放，否则，夜里大长鱼吃上鱼钩之后会拼命缠绕而挣脱的，即使挣脱不了，也会窒息死亡。所以，凡长鱼钩旁边的盐巴草要尽量拔除。插放长鱼卡的距离一般十步左右一根，距离太短会浪费长鱼卡，距离太长，这田埂又没有得到充分利用。所以，每当我们插放完一根长鱼卡再起步向前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在心里默数“1、2、3……8、9、10”，每当念到“10”的时候，我们就会自动停下来，从小木桶里拿出一根长鱼卡，插下……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每个人所有的长鱼卡都散布在偌大的一个圩子里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我们顾不上洗脸，赤着光脚，带上小木桶，也带着满心的期盼，急匆匆地奔向田野。从昨天插下的第一根长鱼卡开始收起，等待我们的，是那些卡在鱼钩上的拇指般大小的长鱼们……当然，并不是每个长鱼卡上都会收到长鱼的，十根中有三根收到长鱼就不错了。通常情况下，我们每个人每天早晨都会收获二三斤的长鱼。如果遇到夜里下了一场大暴雨，水田里的长鱼们都会出来觅食，我们收获到的长鱼还要多……

除了在田里张长鱼，我们还常常到河里去张。在河里张长鱼的钩是用一号勾被针烧红后做成的，呈“U”型，比大拇指的指甲还要大。这种长鱼钩往往用小鳅鱼或猪肝作诱饵，也是晚上插在河里，次日早上去收钩。河里张到的长鱼一般都比较大，小的三四两，大的有半斤以上。在河里张长鱼，我们还会意外张到大的毛鱼和甲鱼。

除了长鱼卡，我们还会看到大人们用“丫子”来张长鱼。“丫子”是用竹蔑做成，丫子的形状如同“7”字型，圆筒式。用长竹签插一条黑蚯蚓作诱饵放在丫子里面，傍晚的时候，大人们将丫子放在秧田的田埂或渠边，一侧的圆筒闷在水里，另一侧圆筒的上端露出水面，再用烂泥压好丫子。丫子两端有倒须，长鱼只要钻进丫子里就再也出不来。与长鱼卡不同的是，丫子张的长鱼全是活的，而且能放在缸里养上好多天。

钓长鱼

钓长鱼的钓钩也是自制的。找来一根旧洋伞上作撑架的细钢丝或旧自行车轮子上的细钢丝，将细钢丝的一端在水泥桥面上磨尖，然后放在锅膛里烧红，再用老虎钳趁热将其做成“U”型，使之成为一个鱼钩。挖一条又大又黑的蚯蚓套在鱼钩上作诱饵，然后我们就能去田里钓长鱼了。

越是年代长的田埂或渠道，在这里打洞穴居的长鱼也就越多，而且长鱼个大体肥。长鱼洞一般打在盐马草下面接近田水或渠水的地方。因为长鱼夜里要出洞觅食或出来透气，所以，长鱼的洞口还有些润滑。如果是正在产卵的长鱼，它的洞口还会泛起雀蛋大小的泡沫。

找到了一个长鱼洞，先用趟网子支在洞口，一个同伴趴在田埂上，将那套有黑蚯蚓的长长的钢丝鱼钩慢慢地、轻轻地往洞里伸去。伸进了一小截，然后来回拉动，以引诱洞里的长鱼吃那个黑蚯蚓……烈日下，弯腰围观的我们，心怦怦地跳着，谁也不说话，大气都不敢出。

“吃了！”钓长鱼的家伙大叫一声，迅速起身，向外拉动钓钩——开始是非常用力，因为长鱼绻缩在洞里，一时难以拖出来。后来同伴再用力，很快，一条背脊泛黄的的大长鱼被拉了出来……同伴们欢呼雀跃。“扑——”，那扭身翻腾的大长鱼突然从钓钩上挣脱，落到了趟网里。

夹长鱼

忽然有一天，我们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在夜晚，用手电筒照着水田里，可以看到水田里那些觅食的大长鱼！

于是，我们依照别人的做法制作了两样东西：一是火把。那时，买一个三节或四节的长电筒真是一件奢侈的事情。而火把很容易做：一个米把长的竹竿上绑着一个铁丝，铁丝上缠个大棉花团，再找二三斤柴油就行了。另一件是长鱼夹子。选两根二尺长短的厚竹片，将两根竹片的一端先制成锯齿状，然后在竹片的腹部位置钻一个孔，用铁钉将两根竹片固定在一起。长鱼夹子的形状如同火叉或老虎钳一般。

夏天的夜晚，田野里萤火点点，蛙鸣阵阵。远处，早有几束长节子电筒的亮光在秧田里扫射、有几个彤红的火把在晃动。我们点着自己的火把，行走在田埂、渠道上，两三双小眼睛一眨不眨地在水田里搜索着。火光下，棵棵秧苗端庄静立，晶莹的露珠悬挂于碧绿的秧尖，时有青蛙纵身一跃，扑向那翻飞的蚂蚱、灰蛾……田水里更是清澈见底，很快，我们就在田埂边的盐巴草下面发现了一颗暗黄、硕大的长鱼头——它的一小半身子在洞外，一大半身子在洞里，它在守株待兔，等待着飞蛾、蚂蚱的到来……我们双手张开长鱼夹，慢慢瞄准它的腰身，然后猛地下叉，狠狠地用那锯齿的夹口咬住了那条大长鱼。在大长鱼缠绕夹子的过程中，我们迅速将它放进了木桶里……

夹长鱼须注意使用夹子的力度，夹紧了可能将长鱼的身子夹断，或夹破它的皮肉，破坏了长鱼的美味；夹松了又会导致长鱼挣脱。

也许是对田水里安静的环境感到十分的放心，有不少长鱼会游出洞外，在秧行里，在水渠里，静卧水中，等待猎物。对于这类的长鱼，夹起来就更加容易了……

一个暑假，我们几乎每天都要捕捉到好多的长鱼和鳅鱼，那并不是为了吃，更因为那是一种乐趣！

不过，有一年的夏天，生产队里施用了一种叫“六六六”的药粉，再之后，各种有机磷农药层出不穷，田里的长鱼、鳅鱼明显地一天比一天少了。没几年，田野里就再也见不到乡村孩童赤脚裸腿寻长鱼、张长鱼、钓长鱼、夹长鱼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