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水缸

愚公的草鞋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10-16 11:40 责任编辑:飞泪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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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只历经艰难的水缸,用它本该有的姿态显示它的价值。希望它永远存在下去。问好,作者!

那时,水缸是家里盛水必备之物。镇上家家户户再穷的都有。

我家也有一只水缸,形象莲蓬,外为古铜色,内壁荷叶绿。口八边形,缸体分八棱面。每面有浮雕画一幅。都是花鸟之类,其中一对象鸽子一样的鸟,特别可爱,栩栩如生。另外相间的是荷叶田田,灵芝草等景致。一幅幅生动盎然。许多到过我家的人,其中亲戚朋友,派饭上门的干部,见到对我家水缸都要情不自禁的弯下腰来,里里外外打量。问这问那,寻根溯源,然后是啧啧赞叹不已。这时,我父亲就十分的得意,借着酒兴,对客人便说起它的来历。原来这只水缸是土改时期分的,是镇上大地主恶霸吴赐仁家的一只养鱼缸,因他血债累累,被镇压后,他的财产田地全部分给贫雇农了。父亲当时是农会主席,不在现场,等到来的时候,分到自已名下的只有院里这只脏兮兮的,装满露天污水。区长说,只有这东西了,拿回去当缸装水么样。父亲爽朗应了一句,行!就叫人帮着抬回了。没想到拿回来洗涮之后,焕然一新。父亲顿生了爱惜之意。为了避免担水时,桶砬坏水缸。特地请小镇有名的木匠世家的传人涂诗养的,水越好缸越用越新。长期不盛水,就会自动干裂老化。母亲笑了笑。却得不以为然。

就因为水缸很古雅,没事的时候,我看见大哥不知在哪儿弄来些粉笔头,在家墙壁上照着水缸上的浮雕。把几只象鸽一样的鸟摹得一模一样。这里画几只,那里临几只。一时家里门板上墙上,到处鸟飞的影子。父亲见了,逢人夸大哥聪明灵颖。有画画的天赋。妈妈不以为然,有时稍不注意,衣上就沾上的粉笔灰。气得母亲边拍边骂,画么家伙,龌龊塌塌样子,欠娘冒洗得。大哥是个懂事教早的人,慢慢的我几乎看不见大哥在墙上乱画了。也许是受了大哥的影响与启发,二哥也三不时的也偷偷在墙上和大哥一样的画起来。但是,我总觉得他没有大哥画得好。画得鸽不象鸽,雀不象雀的,有点呆若木鸡。但我家的水缸上有八幅画,我不知道两个哥哥为什么不描那四幅植物。而醉心于四幅鸟儿的图案。也许是喜欢小鸟可爱飞腾姿势和灵动活泼。而花草呆然默默,安分土石之间。与水木虫鱼为伍。在我们经常行走的脚下,自然不屑一顾。而我从小没有画画的耐心与兴趣。但他们画的时候,我也偶然也蹲在那里看一看缸上的画。也觉得是那么回事。

有天,我与二哥在家里玩纸板,突然来了两个带红袖章的年轻人。说是破世旧的,见到我家有雕花的橱柜,拿来木匠用的刨子一气刨刮。可惜上面的人物图象,花树云纹,弄得面目全非,一件雕花的老式橱柜,承载了多少年鄂东南民间文化的雕刻艺术品,倾刻就毁于一旦。他们又看见五屉桌上,摆着一对民国初年的双喜花团,便拿出红油漆把两个大喜字涂抹掉。然后又去厨房里搜寻,发现了我家的古水缸。便弯下腰在那里内瞧瞧里瞄瞄的。那时也曾听大人说过,破世旧的人很凶的,他们认为是世旧的东西,也可以当场子砸毁,并说上街头天宝堂三爷家的,一对老花瓶,画有牛郎织女的图象,被破世旧的人当街摔得粉碎。三爷大气也不敢出,缘于他家庭身份的原因。没有想到破世旧的人也到时我家里来的。正在这时,父亲回了,见是自已领导的儿子,便说,这是土改时分给的一只水缸,不是破世旧的东西。那个瘦长一点的青年听了后,朝我父望了望,装得挺革命的样子说,毛主席教导我们,破世旧,立世新。我们不会错过一个旧的东西。父亲说答道,地没有破世旧的东西了,你们不可以上楼去看一看。两个小青年见这样说,便匆匆忙忙的走了。父亲深深的生了口气,这古缸免除了一劫。我家水缸还有一种特别的功能,就是河水再浑经过古缸沉淀,就会澄得清澈,

到了八十年代初。小镇在河边兴办了一些企业,什么纸厂,大理石厂,竹制厂,河水便渐渐污染日益严重,往昔一条清亮亮的河,几年来便变得黑臭,人畜者不能饮。大家只好到各处的水井去。而大家碰到一块还是念念不忘河里的水清甜好喝。都显得无柰而叹惜。大哥,二哥,都间去县城参加了工作。家里挑水这事几乎是我一个人来担了。由于人少,用水量没有以前那么大了,一缸水要用上几天。再后来小镇建立了自来水厂,自来水管道自给进入千家万户。吃用水也就不需要到肩挑背负了,水缸只有作为储水应急用。平时它有没有水,在日常的生活中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哪怕是水厂停电或检修。只用简单易行的桶,盆,小水池盛满就可应付。过两天一拧,水声又会欢快地从水管里淌出来。有自来水的生活让人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省去了挑水的时间与劳累,也给生活带来了舒畅和方便。水缸便闲置起来,慢慢退出了我们的视线。直到有一天,碰到时一个收董的人,看到我家这个水缸,想出一定的钱收购。父亲那时重病在身,也需要一点钱来治病,然而,毫不迟疑当面拒绝。那人以为父亲嫌少了,再加个码子。父子说,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土改纪念物。那人有点不舍样子走了。再后来父亲的一个老领导,在县委里头工作,无意中想起了以前在我家看到的花水缸。问起父亲来。父亲知道老领导的意思,他家做了一幢小洋楼,看中了我家这只水缸,就放在家中养鱼好。又好看又实用。再又说二哥在他手下当办事员。但爷亲很干脆的拒绝了。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那领导也碰了一鼻子灰。哼了一声不响地走了。以后再也没有来过了。直到父亲去逝。

当我们一个个离开家乡,在家里侍奉老母的小弟突然患了癌症。本来家庭十分困难的更是雪上加霜。大家都已无法继续拿出多余的钱来给弟弟治病。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征得母亲的同意,只得舍痛地买掉小镇上老屋。然而,也没有挽回小弟的生命。小弟去逝世后,母亲被大哥接到外地居住。不得不把家什一件件搬到叔伯兄弟的空房里。那只没有装水的水缸也随之一起搬到角落处堆放在一起。这一搁置就是十年。我已经淡忘了那只古朴的水缸。兄弟们也一个个成家立业,各自有各自的家舍。并且都装璜得十分考究。大哥工作之余,对古董有点兴趣。二哥喜欢画画,也爱好一些古雅的团团罐罐,只有我这个业余写点文章的人,不大关注身外之物。

有一天,我在二哥新居喝酒,在海南工作居住的大哥来电话,忽然问起老家的那只老水缸,说得如何古色古雅,充满了怀旧的情素与思念。并想像地说,如果放在他家的庭院里,一定是极致美观。并叫我有时间一定到小镇堂兄那里看一看,是否安然如旧,完好如初。电话里头充满了赞叹。我仿佛看到大哥在异乡的睹物思情的样子,脸上布满了思乡的愁容。在旁喝酒的二哥听到,觉有所悟,回首看了看自己的新居对我说,你看,我这房子装饰得古雅,如果把家里那口花水缸放在我的客厅中央,做一个可视性的花架子笼着一定很美。我的爱好兴趣,就是受水缸上的画面的影响和启蒙,不然,哪有今天的成果。这是难得的一件写生物品,也是我童年唯一纪念品。听到俩个老兄的言语,大有相互夺爱之意。我这个做小弟的还能说什么。我无所谓,我只能说出大哥的意思,并说自已并无所缘,我今世留得住儿则守不住,于我于家毫无意义。两兄谁得,我不在乎,只要善待祖上的唯一的物什,就是我最大的心愿。珍惜曾经我们大家共同拥有的家,包括亲情及其他。我一副泰然处之的样子,继续慷慨激昂地喝酒。

没想到我再去二哥家时,见他客厅哧然放着我久违的水缸。我有点惊诧了!二哥见了便说,哦,去故乡小镇运河卵石来铺筑院子里的小路,顺便去探望堂兄。堂兄听说海南的大哥也惦记着这水缸,郑重的说了一句,就这么一个家传物业,要弄到外地去做什么?听了这话我就顺便把它带回来了。二哥把堂兄这句话作为了据为留下来的理由与依据。也是君子爱物,取之有道罢了。在外的大哥只好隔海望叹。但心里还是有点放不下,便再三嘱咐二哥,要好好的藏护好父亲这只引以为豪的老水缸。也知道二哥小时不么爱惜东西的习惯。而二哥说,我早已把老水缸内内外外地擦洗得干干净净,光亮亮的了,盛满了清水放在客厅上显要的位置上。家传的水缸又绽出平静古雅的光辉来。

老水缸,它曾经盛满昨天的内容,却也有意无意地装饰今天很现代的生活。而在我的眼里却是对过去生活的一个实体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