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两头

生命的两头，一头是我们的父母，一头是我们的孩子。父母老了，就成了我们的孩子，孩子大了，会成为我们的长官。

心里装着两头，我们有时候就会忘了中间，这也能叫作一种“忘我”吗？

我们感受着隐隐的压力，却又享受着这两头对我们温柔的牵扯。我们找不出为自己感动的时间，我们却无法拒绝绵绵不断依赖，我们相拥，互相取暖。

前些时候的中秋、国庆长假，我们都没有外出，一屋子人傻傻地呆在一起。父亲，他从老家打来电话，说平日里照看我妹妹的小儿子，有点累，想趁机休息几天，也不来广州了。妹妹、妹夫带着父亲的心意，带着他们的两个儿子，趁着“高速免费”的大好时光，运来了一大箱家乡的土产。岳父岳母从长沙来广州，带来了浓浓的湘音和湘味，妻子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能够天天说着她的家乡话。儿子的任务，除了完成功课，还要陪同他的表兄弟。刚上高一的儿子，面对满屋子的人，没有表现出他小时候的那种欢欣与激动，也不再像不久前“逆反期”的回避和厌烦。他相对平和地安排着自己的日程，兼顾着大家的集体行动，只是话仍然不多。这就是我们正在长大的儿子，我们的寄托与依赖。

长假，一家三代老老少少聚在一起，仿佛就是我们生命的回眸，回归为一个点，成为一个圆。这就是——现在。现在，凝集了生命的终段、中段和前段，看上去存在很大的差异，其实是一回事。作为记忆的童年，我们依然拥有；作为未来的老年，我们已经可以感知；作为“现在进行时”的平和与冲突、幸与不幸，我们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在一条线上游走，我们的勇敢与懦弱同时存在，我们学会更加珍惜这种互相取暖的时光。

有一天午后，我临了几张颜真卿的《勤礼碑》，搁下笔，看到砚池里还有一些墨，就问岳父要不要来写一下。我岳父，这位年过古稀的老头，兴冲冲地来到桌子前，坐下后，以他仅有的一点视力，颤颤地拿起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张《正气歌》。我们都知道，他小时候读过私塾。我岳母，退休前是大学数学教授，现在是老年保健专家，自己每天吃一小把国内外集成的各类丸子。她是电视迷，是央视四《海峡两岸》的超级粉丝。她为啥如此喜欢这档节目，我始终不解，也没问过她。

儿子，前一段日子，执迷网络游戏DOTA，对他的偶像“09”顶礼膜拜，曾用红笔在书桌的墙上狠狠地刻下“一定要考上浙大、早点自己养活自己、一定要成为DOTA大神”等誓言。后来被我和妻子苦心劝降了，只保留他“考上浙大”的目标。儿子泪别DOTA后（估计是暂别），还是小心翼翼地找到另一个替代品“三国杀”，只在周末玩了。最近，他又疯迷了羽毛球，听说在学校里还拜了师，每周都有魔鬼式训练。听说他们中学就要举办“运动节”了，儿子担心拖累班级的成绩，就连他初中时比较擅长的短跑项目也不愿报名，却被他几个哥们偷偷代报了“三级跳”。这个周末，儿子在家上网看视频，一是疯看“林丹大战李宗伟”，一是搜到了某个体育学院的“三级跳”教学示范片，看来是要先从理论上搞定“三级跳”项目。周六晚饭时，儿子对我说，“爸，我要加强我这条弱项腿的肌肉训练了，否则发力不平衡……”

岳父岳母回长沙后，我就开始想他们，当然也想我的父亲。这两天，听说岳父眼睛白内障的手术还是没做，原因是医生还不能确定一些因素。老俩口还为做手术委托签字手续的事情，产生了一些争论，涉及到法律责任、民事行为能力等专门话题。不过，这些小CASE，还是被我妻子一一轻易地化解了。这两天，我在想，我父亲是否还依旧餐餐都喝着那种家乡水酒？喝完了就管不住嘴一遍一遍地宣说他参加“抗美援越”的光荣与无奈？我有点后悔：家里存有几瓶上好的白酒，妹妹来广州时，我犹豫好几回，还是没让妹子给父亲捎回家喝了。

前天，我为儿子准备周末餐饮，发现冰箱里还有一包岳父、岳母带来的炸鱼块，那是他们自己钓的草鱼，亲手做的湘味鱼块。不过，我忘了拿出来加热，晚餐就少了这道菜。我还发现了一包干辣椒、一包干菱角。干菱角硬得像马刺钉，傻掰的话可能刮破手，用刀背敲还敲不开，我得再仔细研究研究。

时光混搭的日子，记忆像一只筛子，放走一些，留下一些，又簸出一些，总是默默的取舍。回想十年八年前，我买了一些下关沱茶，当时只巴望着这些茶赶紧变为陈年普洱，却没想到自己也会变老。为了加速茶的陈化，我还拆了大包装，分作一沱一沱，用笔标注了年份。这样一放，若干年过去了。如今，翻弄出一沱来，撮一小块，用同样老旧的紫砂壶泡了。我唤妻也来尝了尝，都得承认呀，已有了时光的味道。

而同时，我给儿子那口光洁的玻璃杯也倒了半杯白开水，唤一声，“仔仔，休息一下，来喝杯水吧。”儿子像往常一样回答，“好的，稍等一会儿！”

总有一天，儿子会对我说，“老爸，您得多喝点水，别老抽烟了，没事出去走动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