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宝物

吴地素有收藏之风，当今又恰逢盛世，姑苏人家，不论大门小户，都有些镇宅之宝，虽然有的并不值钱，只要主人敝帚自珍，那就是自家的宝物了。生于斯而长于斯的我，未能免俗，家中也有些收藏，其中弥足珍贵的是几十张全国各地的粮票。这些粮票我并没有刻意去收集，自上世纪九十年代粮票停止使用之后，我一直把它们珍藏着，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才翻出来看看，回忆那吃饭用粮票的岁月。

1953年，粮票在全国各地使用，那时我刚满一岁，浑沌间并不知世事，稍大以后，才知道生活的艰难。一家五口人，四个男丁，都是能吃的，可要命的都是低标准供应量，现在回想起来，母亲操持这个家是多么地不易啊！记得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本然就很少的供应量一减再减，乡下的亲戚却三天两头往家里跑，母亲精打细算粮票也不够用，终于，母亲忍不住了，当我的二舅一天兴冲冲地踏进我家门时，母亲对他说：“二哥，家里孩子多，粮食不够吃，你下次再来带些粮票。”一句话，噎得二舅半晌说不出话来，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整整三年，母亲娘家的亲戚再也没有登过门，为了这个家，母亲承受了多么大的委屈啊！

后来，哥哥考上了军校，在部队他深知家中粮票的紧张，每年都千方百计地攒几十斤全国粮票寄回家，母亲收到后都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藏在箱子的底下。1966年，我和同学们结伴去串联，临行前，母亲给了我十五块钱和四十五斤全国粮票，那是我第一次拥有那么多的财富。当我回到家的时候，带出去的粮票所剩无几，而且都变成了全国各地的地方粮票，其中面额较大的有新疆的一斤粮票，最小的有浙江的半两粮票，我看花花绿绿的挺好看，就把它们和邮票放在了一起。1969年，我去农场，临行前把邮票留在了家里，大约是饿怕了，鬼使神差地却把粮票打进了我的行襄；后来家中几经波折，邮集早已影踪全无，而我带走的粮票却大多保存了下来，这就是我那些粮票的由来。

在农场，我依然要为填饱肚子犯愁，每每是吃了上顿盼下顿。同学们见我特别能吃，掇弄我和另一个能吃的同学比谁吃得多，所花销的都由同学们分摊，我们两个挺高兴，放开肚皮吃起来，稀饭、干饭、镘头一起上，不一会儿我吃了24两，他更不含糊，吃了26两，摸摸肚皮，觉得还能吃，可两人一核计，不敢吃了，再吃下去，同学们吃什么呀？

七十年代初，我调进了工厂，分配工种前，我仔细打听了各个工种的口粮标准，然后去找厂领导，要求去当翻砂工，厂领导正为翻砂工没人当犯愁呢，见有人主动报名，喜出望外，一个劲儿地拍我肩膀，直夸我思想觉悟高，我听了心里直发笑，殊不知我是冲着那每月45斤口粮去的。

进了厂，常去阜宁出差购买黄砂，可有两次，因为粮票的原因没能如期完成任务。一次是走得匆忙，到了县城，一摸口袋才发现忘了带粮票，找遍全城，找不到一家可以不用粮票的饭店，无奈之下，只得悻悻回了家。另一次，粮票是带了，可遇到了这么一件事，刚下车，我就进了一家小饭店，要了一大碗面条，美美地吃起来。正吃得高兴，店里进来了一个怀抱婴儿的女人，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我一看，女人我有些认识，是我就读过小学里的老师，没有教过我，因此我也不知她的姓名。不知什么原因，她竞会在苏北的小县城里出现，大约也是下放的，我正纳闷，只见老师低声和售票员商量着什么，售票员一脸的不屑，呵责道：“去，去，去，没有粮票吃什么饭！”男孩哇地一声哭起来，嚷着：“妈妈，我饿。”婴儿也跟着啼哭起来，只见老师满脸的羞愧，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脑子一热，掏出口袋里的全部五斤多粮票，猛地塞到了老师的手中，没等她回过神，就转身冲了出去，这一次自然也没有办成事。回到厂里，我为弥补这五斤多粮票的亏空犯了愁，想了半天，想起了当年带着下农场的那些粮票，急忙翻出来，数了数，一斤面额的各地粮票恰好有五斤，拿去粮食局换成江苏粮票，算是渡过了当月的难关，剩下的都是些一两、半两面额的粮票了。

岁月匆匆，转眼己是21世纪，粮票早己退出历史的舞台。一次在网上查到铁道部当年的文件规定，火车撞死人可以赔粮票，半生与粮票为伴，想不到此物竞有如此的作用，想想也对，民以食为天，在那吃饭用粮票的年头，粮票何尝不是命呢？

那些跟着我几十年的粮票如今成了家里的藏品，每当我面对它们的时候，不由地从心底里发出一声感叹：不用粮票的年头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