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蚕往事
有关春蚕的一些往事,一次次地冲刷着作者心灵的堤岸,勾起了作者对童年的回忆,对表姐的怀念。
蚕房在村的东头,蚕房的后面是大片的桑地,那些桑地会长出紫红的桑葚,穿着开档裤我们采吃桑葚,吃得嘴脸乌黑。一日,我的雀儿在桑地里遭了虫子,一夜间就肿了起来,高高翘起。实际上又过了十年,那雀儿也像遭了虫子一样地翘起,给我以难以名状的幸福。可这一次雀儿翘起时我才七岁,是十分痛苦的事,雀儿高高地翘着,怎么也软不下来,奶奶带我去看赤脚医生,赤脚医生看了一眼,用火柴棒沾着紫药水涂了涂,说:好了。奶奶又将我带到学校向教师请假,将我的开档裤掀开,让女老师看,女教师认真地看了又看,比刚才涂紫药水的医生看得还要认真,说:没有关系。奶奶就带我回家休息。长大之后,我每每看到那些生冷的昂首挺立的大清火炮,就想起我涂满紫药水的小雀儿,因为那些虫子,它成了愤怒的铁,那时候我才七岁,哪里知道,其实这是雀儿的真正样子,雀儿的长成便成铁成钢,成为火炮,成为身体最坚硬的器官,不需要虫子的招引,它就会坐东朝西,无比地坚挺起来。
说什么雀儿哟,还来说说蚕吧。
其实在我眼中,蚕是一个富贵的女人,在吐丝前,它拖着一个肥大洁白的身子,就象贵妃醉酒一般,它懒懒地躺在桑叶上,那是它的床,它将所有的财富都放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除了雪地里的白熊,没有一个动物会拥有这样的富态和美丽。
村里十多间的蚕房中间是通敞的,一排排的木架,架子上放着篾箩,箩里撒上桑叶,桑叶上撒上蚕,千万只蚕,它们要不停地吃。进入蚕房,一阵阵啃吃食物的立体声,细雨一般地沙沙响,我第一次进入蚕房,就受到一种感动,长大之后,我才知道,那个准确的用字应该是“震憾”。
养蚕其实是极苦的活计,在蚕作茧的当口,一如住院的病人整夜都要人陪护,村口蚕房曾住进许多男女,他们的职责是供养陪护这些蚕的长大,后来亿万只蚕展开了身子,驱赶得他们蚕房中无以立足,这些养蚕人住进我们的家中,其中就有一个远房的表姐,每天回来都要带几只蚕送给奶奶。奶奶精心护理着它们,奶奶说等它们吐出丝来,我织根腰带,作为陪嫁礼物送给你,表姐那里正值恋爱,形容如一只快要作茧的蚕,对于奶奶的许诺,她羞涩中有着无尽的期待,于是每日又带回更多的蚕桑。
表姐是那些养蚕女中唯一读书的人,身上揣着一本厚厚的书,那本书破烂不堪,每一纸页都像蚕啃过的桑叶,那本书给了她美好的味觉,她总是在别人睡觉时认真地读它,一天,她也睡着了,我想看一下那本书,可腿脚无法跨过横七竖八的男女,他们密密丛丛一如蚕一样地挨着,可惜这样睡熟的他们,他们的脸上也不见蚕宝宝的那种安逸。
蚕宝宝基本上是以疯狂的方式消费着桑叶,它们匍匐在阔大的叶片上,横撕竖扯,吃相张狂,它们会在这巨大的吞咽中迅速长大。奶奶在养蚕的时候,我不止一次俯身观察它们,此前我已鸟虫习性,其实再小的鸟虫都有一两招招摇的活计,嘶鸣、飞翔、跳跃,作各种快乐状,而蚕憨憨的,不叫、不跳、不动,里外看不出它们的快乐,但那肥硕的躯干,着实能把人间的幸福都抱在怀中。养在深闺的它们,任何时候又都能显示出一种女性的软弱和羞涩,它们并不害怕外敌侵扰,因为它们有着天生的福份,千年以来,它们都享受着帝王一样的衣食照应。它们生死都着蚕女的“医护”,不离不弃、不眠不休。表姐一个季节就这样守望着蚕。
表姐惦记的腰带终于从奶奶手中织就,奶奶说,珍惜着用,这根腰带可以用一辈子。
然而,很快就传来消息,表姐为她的男人抛弃,情急间,用这根腰带上吊自杀。
我曾见过那根细密结实的腰带,蚕生命的绵延中成就了那根带子,那根带子里应该也嵌入了蚕曾拥有的全部幸福,因此,这根腰带可以寄托人间最美好的祝福,很难想像一个人可以用它来结束生命。
很多年后,我曾又梦见表姐的形影以及那样蚕过食一样的未名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