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子伯
一个勤劳健康的大伯,因为日本人的侵略,不幸致残,成为一个聋子。虽然如此,可是大伯依然不顾自己的辛劳,抚养全家老少。情感真挚,问好作者。
1
我伯父,姓杨名振建。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初,是杨府长子。父亲在两家(祖父两兄弟)兄妹六人中排行老五,比兄长振建小十好几岁。去冬,随着母亲西归,至此,家中祖父辈们全已作古。
大伯苦难的一生,虽早已化为青烟,或溶入泥土,就因弟妹、侄儿侄女们那时尚幼,或没来到这个世上,对大伯或大爷的英容笑貌有的见过面,有的没见其人,有其印象者寥寥。唯有我和两个滴亲叔辈兄姐,少时曾听伯母说过一二。随着日本人在中国的钓鱼岛上硝烟再起,又勾起了我对伯父那些沧桑往事的记忆。
我用聋子伯来称呼他,实乃大为不敬。可那个时候,墩上的人们无论年长和年幼者,还是男人女人,都异口同声这样称呼他。他年近半百的时候,我不满十岁。印象中他身高马大,常身着自织的白色土布补丁衣。出门时,总见他腰藏一支两尺来长、用竹管制成的烟枪。这种烟枪比起吸鸦片的枪简陋,其枪身两端镶嵌着黄铜制作的烟嘴与烟斗。走到哪里,或劳动空闲,或外出做客,他就或蹲或坐,用手卷起他随身携带、蓝色布巾包裹严实的黄竭色自产叶子烟,做成大拇指粗长的烟卷,装进枪的烟斗里。然后,抬起手中乌油发光的枪身,用嘴巴呷着烟嘴,叭叭叭有滋有味地使劲抽起来。顷刻间,浓浓的烟雾,从他的嘴里漫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上爬,爬着钻进头发里,又在头发里蒸腾飘散,让人看了,还以为他的头发在燃烧……
伯父也许听不见旁人叫他聋子伯,也没见他因此而生过气。他见人笑时,附和着笑一笑,当别人发愁时,也跟着敲烟斗,显得闷闷不乐。孩提时,常听伯母说起,他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手勤脚快,眼尖耳灵。可在我幼小的记忆里,他是一位又聋又哑的长者,是与生俱来,还是后天得疾染成的?从未去深究过。我或许是因尚幼,更可能是无知,还真不晓得关注这个话题,也就从未主动向父辈们打听过。
正因为耳疾,伯父这多年来失去了与人交流的快乐。唯见他在抽烟的时刻,真实的笑容才填进他刻有深深皱纹的脸上。每次遇到熟人,他总是用手不停地比划着,然后用他粗声大气的嗓门嗯嗯地叫着。我想,他一定是在努力不断地试图让人们听懂他心底里的话。直到他离世,大凡听者,都并不太愿意细心去听,也不太关心他要讲什么,常以点点头,笑一笑,敷衍了之;有时甩句“聋鬼,老嗯什么?烦死人!”甚至嗤之以鼻一番,再不理会。家里也只有伯母透过伯父那熟悉的肢体语言,才揣摩到他要说的话。
2
随着我渐渐长大,我才发现大伯不仅是位种田能手,还是一位纺纱织布、编织篾活的巧匠。那年月商品奇缺,家里老小的穿戴、床上用品多是他和伯母辛辛苦苦自种、自纺、自织和自做的;他擅长一手好篾活,农闲时在自家竹园里砍几根青竹竿,只见厚重的篾刀轻快地在他粗糙的手上飞舞着,不一会儿几根青枝绿叶的竹子,像变魔术似的,很快变成一条条长长的、薄薄的、宽窄不一的彩带,他再用这些彩带或横、或斜、或绕、或曲,像画家笔下的浓彩,织成形状各异,大小适中的农用篾器和生活用品。
一天中午,我提着小木桶钓鱼回来,他看见后在我面前嗯了几句走了。我早已习惯了他自言自语的动作,也没记进心里。这天下午,他从后院竹林里忽然走到我跟前,把一只正散发着翠竹清香的凸字型渔篓放在我面前。哇,我用惊喜的目光望着篓,再抬头望着他,见他微笑地朝我点了点头,嘴里又不停地嗯了几声。我似乎这才第一次听懂了他的话:你喜欢钓鱼,我编了个渔篓送给你。喜欢吗?我连连点头,如获至宝,从未有过的一股亲情与暖流从大伯身上,电速般传进我全身。我重新审视大伯,才发现他既可亲,又可敬,甚至平凡而伟大。
我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在以后的垂钓场合,我不止一次将渔篓拿在手上炫耀。小伙伴知道这精致的渔篓出自我大伯之手,想方设法取悦我。他们甚至从家里偷出几枚鸡蛋求我送给大伯,央求他也给编一只。大伯嗯嗯嗯地微笑着推开鸡蛋,算是同意了,转身进屋拿起篾刀,连夜编了好几只送给了小伙伴。从此,我和小伙伴们可赴远处沟港、塘堰、河流去自由自在享受垂钓的欢乐,即使钓的鱼再多,也不用为无篓养鱼犯愁了。
这只渔篓伴随我度过了少年快乐的时光,我却很少过问大伯真实的喜、怒、哀、乐。直到我外出求学头一年春节回家,刚过五旬的大伯却悄然离去,只剩下他为我织做的白衬衣还穿在身上,暖融融的;编织的渔篓呢?仍高高地挂在屋檐下,虽失去了往日的清香、光泽与柔情,却随着呼啸的北风,在我眼前摇来晃去,一时间成了我心中难以抹去的伤痛与记忆。
3
我读高中那一年的夜晚,月亮弯弯挂在天上,这样美好时光,我怎听到伯母在哭号?
记得那晚回家,正巧赶上家门口生产队宽广的禾场上播放抗日影片《地道战》,因自习后回得晚,只看到了结尾部分,好在此片早已看过N遍,故事情节已很娴熟,但在文化生活贫乏的年代,还是未免有些遗憾。见天色已晚,便扫兴地往家走。刚走近家门口,忽见伯母坐在门槛上,手捂着脸,勾着头,泪流满面地哭泣:这怎么得了啊,老东(老家对日本人称谓)骑洋马又来了,这日子还怎么过啊,呜呜呜!
我开始误以为家里发生了不幸之事,听到老东二字,我才意识到伯母可能是看到了电影《地道战》中可恶的日本人,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身挎雪白大刀,到处耀武扬威场景后惧怕了。经我一问,还真验证了我的揣测。原来,老人是第一次看电影,不知是门文学艺术,她老真被银幕里逼真的烧杀抢掠的画面所吓坏了,焦急地回到屋里哭了起来。在我的努力解释下,她才恍过神情,并向我讲述了当年“跑兵荒”时,大伯被老东用枪致残的那一幕:
十八岁那年中秋节,大伯刚去未来岳丈家送过礼,打算腊梅花开时迎娶新人过会头(家乡方言,结婚的意思),哪料,却遇上日本鬼子进犯江汉平原。这年春,杨家仅小他半月的堂弟,也就是我叔辈二伯振云,已娶了邻村的姑娘吴可珥为妻。
一天,大伯气喘吁吁地跑回家对新婚不久的堂弟、弟媳急促地说,你俩怎还在家?外头乱哄哄的,跑老东了,你们还不出去躲躲?二伯听到老东二字,惊吓得魂飞魄散。焦急说,我好说,可你弟媳咋办?大伯想了想说,东洋人前几次进村,见到谁家的姑娘,都死广皮(一种形似鳊鱼的小鱼)过刀,一个不放!弟媳娘家把人托付你,就是让你保护她,不让鬼子糟蹋。她这身打扮太招惹人了,你赶快弄件破衣男裳给她穿上,脸上涂抹些锅沫烟蒙混鬼子,别让东洋人认出来就行呗!说完,大伯像只奔跑的兔子,一眨眼就飞身去了自家里。
那时候,大伯与二伯家邻居而住,他本想回家安顿好父母,可父母没在家。慌乱中他才记起父母一大早就双双去东荆河畔走家家了。于是,他急转身又去追赶二伯俩。当他追至刘家渊西南边一块树林密布的坟墓地时,见有几位乡亲也躲在草堆里探头探脑。大伯刚蹲下,就听叭的一声枪响,他立马倒在草堆旁,鲜血糊满了他的脸庞,也染红了周围杂草。
就因东洋人这一枪,大伯差点致命。
起初,他躺在家里不省人事,我祖父、母为大伯及时请来远近闻名的郎中医治枪伤。说是有名,是指他说福不怎么灵,说祸却一是一,二是二,倒像个卜卦算命的先生。我祖父哪知呢?也许是病急乱投医吧!这位郎中诊断后摇摇头低声说,他伤了脑壳,即使命大能活过来,恐怕也是个……
消息不胫而走。大伯还躺在床上,婚事就黄了。哪有水灵灵的姑娘眼睁睁地嫁给残废人过会头的?好在一年后,大伯幸存下来,虽耳聋眼花,不会讲话,但总比命丧黄泉的好哇!
我原本只在书本上、电影里看到过日本鬼子烧杀抢掠的罪行,没料到父辈们也曾经历过同样遭遇。尤其是大伯这段血淋淋的家族史前所未闻,听罢,我哭了,震惊了,愤怒了!难怪大伯吸烟时吐出的烟雾与众不同,总是从他头顶飘出腾起,肯定是他心底埋藏着一团恼恨东洋人的怒火。多年以后我还在想:好端端的小伙子,一夜之间梦幻般的成了人人竞相嘲笑、冷眼、蔑视的残疾佬。可恨的日本人,一颗无情的子弹与其说是对大伯身体的伤害,倒不如说是对他一生心灵、意志和自信心的摧残。
我接着问伯母,后来呢?伯母支支吾吾,再也不肯往下说。
回到家里,我问读过几年书的母亲。她告诉我:你大伯是条有血性的男子汉,可聋哑后,只能眼睁睁的隔远望着,望着他未过门的媳妇另嫁他人;他对曾经的小伙伴们羡慕着,羡慕他们娶妻生仔,成家立业,享受人间幸福与快乐。而这些,恰是你大伯一生最难忍的痛。你爷爷奶奶瞧着你大伯常常发呆的面孔,曾四处托人为他张罗婚事,都因他是一位聋哑人而让对方望而却步。你祖父没法子,急病了。你父亲去病榻前看他,他拉着你父亲的手,哭啼啼说:建儿他,被东洋鬼子害苦了,杨家香火,全只望你了!可后来,咱杨家屋漏又遭连阴雨。你父亲不幸被国军抓了壮丁,生死未卜,千斤重担又重新全落在你大伯肩上了啊!
我不解地问:大伯后来不是娶了伯母吗?还生了我哥与姐呀?
母亲见我刨根问底,也只好把隐藏在心中十几年的秘密告诉了我。原来,我父亲被抓壮丁外出后,是生,是死?十多年杳无音信。祖父祖母绝望了,因思子心切,祖父在一次意外中将左腿摔伤;祖母每天烧香拜神,为大伯求佛,为父亲祈祷,双眼哭成瞎子。大伯只身独自撑起“三子(跛子、瞎子、聋子)之家”,度日如年,受尽煎熬。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天安门前隆隆的礼炮声,捎来了父亲平安的喜讯,这让杨家重新看到了一线曙光。
父亲从部队转业回到故乡,杨家的日子才一天天好起来。可二伯振云,又因染上肺病而英年早逝。一双未成年的哥姐仅靠二伯母孤身苦撑,实有心而力不足。危难之时,又是大伯毅然地顶起抚养侄儿侄女的重任,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无独有偶。小日本在钓鱼岛滋事的今年,恰是大伯逝世四十周年。我们全家利用“十.一”长假回了趟老家,一起去大伯坟前化纸祭奠。望着大伯的墓园,我想起了伯母说过的话:你大伯安眠之地就是当年他中弹的地方啊!顿时,满腔的仇恨就像坟前化纸的火焰,又重新熊熊燃起。我猜想,祖辈们把大伯安葬在这里,是否要警示我们:代代不忘家仇,永远牢记国耻呢?
我特地在坟前安放了一匹白布,一只渔篓。儿女们疑惑地问,摆放这些东西为何?我说,白布、渔篓是你大爷生前亲手制作较多的物品,我曾穿过,用过,享受过它的欢乐。今天,我们缅怀你大爷苦难、悲惨一生,就是要将他织的白布留着,用于葬送妄图侵占钓鱼岛的小日本!这渔篓嘛,等到能去钓鱼岛旅游的那一天,享受海钓的同时,也可盛满海鲜,带回家乡让你们的大爷也尝一尝,他一生没吃过海味,更何况是从小日本手上夺回来的呢!他若在天有灵,一定会高兴和喜欢的。
说完,在场的人笑了。大伯,您也该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