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姑苏

前几天，我的一个朋友来苏州，盘桓数日，临别时竟有些舍不得走了，叹道：“这如苏是要慢慢品的。”一个“品”字说得真好，我惊叹这北方汉子对江南的领悟，倒是我这久居苏州的反不如他了。

是的，这姑苏是要“品”的，且要慢慢的、细细的“品”，就象江南人家品味苏州东山的碧螺春茶，带着闲暇，带着优雅，带着几分淡淡的书卷气。

遍布苏州城乡的古典园林，精致、典雅，是江南意境的精灵，品味姑苏不可不品园林。“嘉树荣而佳卉茁，奇石显而清流通，凉台燠馆，风亭月榭，高高下下，迤逦相属”，曲径通幽，移步换景，咫尺之间浓缩了自然山水，寄寓了江南人对美的追求。拙政园、狮子林、留园、沧浪亭、退思园……每一座园林都是独特的历史，它记录了江南远去的故事；历代的园主人不是达宫便是显贵，但无一不是大文化人；中国士大夫〝采菊东篱下〞的归隐情结和不舍市井繁华的矛盾，促使他们在姑苏城内外建起了浓缩的山水，而园子的设计者又往往是如文徵明、周秉忠、顾芸之流的大家，于是便给姑苏留下了无数灿烂的园林瑰宝。

园林又是艺术的宝库，小小的园子往往拥有几十乃至上百副楹联和碑刻，题字的大多是历代书法大家，或狂草，或楷书，却无一不是精品；其内容或直抒胸臆，或深沉含蓄，让你不由地惊叹这江南文化的厚重。园林里的亭台楼阁，长廊曲桥错落有致，砖雕、木雕、石刻遍布，无一不是匠心独运，体现了苏州香山帮匠人的心灵手巧。

名树古木参差其间，奇花异草四季争艳，增添了园林的妩媚。一汪碧水几尾金鱼，演驿了江南水的灵秀，数块湖石一片假山，堆砌了自然峰的峥嵘。顺着长廊，沿着花径，慢慢徜徉在园林里，白昼，赏日照楼阁光影斑斓百鸟啁啾，入夜，观朗月当空水中倒影鱼翔浅底，倘如下雨，则独上高楼，凭栏观看惊风乱飐花木，密雨斜侵亭台，聆听雨打芭蕉声声，池中蛙呜一片；让江南园林里的雨悄悄湿润心境，荡涤尘世的疲乏和忧伤。

古城里的小街小巷也是颇有韵味的，走一走平江路，品味一下寻常百姓的文化和生活，会让人体会园林之外另亠个平民的姑苏。平江路南北走向，“水陆并列，河街相邻”，沿着石板路向北可以走到偶园、东园、拙改园、狮子林，向南直达干将路，望得见近在咫尺的双塔。走进居民的住家，只见几间平屋，一个天井，天井里往往会有爬满青藤的花架，花架下一口井，巳经不常用，石井圈内壁上凹陷的绳痕，显得古朴沧桑，墙角三二盆景或花草，屋檐下挂着乌笼，养着鹩哥鹦鹉，客堂里摆着鱼缸，游着斑斓金鱼。如果住宅够大，房梁上会有陈年的燕巢，让人怀念那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精灵。上了年纪的住家主人们往往三五成群坐在河边，有的下棋，有的斗牌，有的有一搭没一搭地神聊，有的干脆半躺在门前竹榻上，手中一把茶壶，似睡非睡听着收音机里悠悠地唱着昆曲、越剧或者评弹。当地人恬淡冲和的生活直引得游客羡慕不已，纷纷走进沿街的店铺去追寻那片刻的宁静，众多的客栈、茶馆、酒吧、咖啡屋、工艺品店，卖饮料、卖小吃、卖床位、卖玲郎满目的各色小物件，但卖得最多的似乎是姑苏人家的慢生活。

平江路的两侧育许多小巷，大柳枝巷、南显子巷、大儒巷、卫道观前、联萼坊、凤池弄，不一而足，每一个名字似乎都有一段美丽的传说；更让人浮想联翩的是丁香巷，令人猜测是谁把如此唯美的名字赋予小巷？惹得游人心生猗涟，驻足期盼，期盼那小巷深处走出一位眉含轻愁，打着油纸伞的丁香女子。

江南是水的天堂，品味姑苏水乡最佳是蒙蒙细雨，撑一把纸伞，踯躅在苏州近郊的水乡古镇，穿行在窄窄仄仄的巷陌，脚下是湿湿滑滑的石板路，两边是粉墙黛瓦的古朴民居，侧耳凝神，可以听得见雨水滴答，仿佛时光穿越回到了遥远的过去，是别样的烟雨江南。信步踱上石拱桥，桥下河水悠悠，偶尔小船“吱呀吱呀”的橹声，划破水乡的宁静；雨过天晴，枕河人家的女人，三两成群，聚在石埠头上，捣洗起衣裳来。远处传来村妇叫卖的吆喝声，“栀子花要伐？白兰花要伐？”悠扬且又令人回肠荡气。如此，马致远的“小桥、流水、人家”当是此情此景。

姑苏城外西去十里许，便有众多的山丘逶迤断断续续延伸到浩瀚的太湖，山高者二三百米，低者不过数十米；但山不在高有人则名，苏州每一座山丘都与一大串名人关联，加上众多的名胜古迹和秀丽的风光，使众山成了品味姑苏不可不去的地方。虎丘闻名遐尔，这里的剑池幽奇神秘，埋葬着一代君王阖闾，他的伟大不是贵为君主，而是给后世留下了2500年历史的姑苏古城；虎丘塔斜而不倒，屹立千年，堪比比萨斜塔，是姑苏千年的名片。大文豪苏东坡有感于虎丘的名胜古迹，写下了“不游虎丘乃憾事也！”的名言。灵岩山，巨岩嵯峨，怪石嶙峋，山顶上本是吴王夫差的馆娃宫，玩月池里西施弄过舟赏过月，倾国倾城的美貌亡了吴兴了越；南山坡上安置着抗金名将韩世忠梁红玉夫妇的忠骨，座南朝北依然守望着淮上曾经的战场。灵岩山的姐妹天平山，怪石、清泉、红枫“三绝”著称，白居易、范仲淹、唐伯虎、乾隆皇帝都曾在此留连忘返，兴至所致，长啸于山林，或呤诗作对诗词唱和，或挥毫泼墨留下不朽的摩崖石刻；山麓高义园是范仲淹族人的安息地，高举着忧乐天下的精神旗帜。登上穹窿山，只见山势雄伟，风光旖旎，恍惚间仿佛看见伟大的军事家孙武结庐于此，写下了不朽名作孙子兵法；听见读书台上汉时朱买臣朗朗的书声，似乎依然述说着贫贱夫妻百日哀的恒古传说……呜呼，群山秀美，名人古迹众多，令人〝相看两不厌〞，让登高凭吊者无不感叹这吴地的山每一座都是沉甸甸的历史。

欣赏了园林，走过了小巷，游过水乡，登过了高山，品味姑苏必须到太湖走一走。倘如偷得浮生一日闲，邀三两知己，自城区驱车三十里便可到达太湖边上的东山岛西山岛，两岛均山清水秀，物产丰富，人杰地灵。那深藏在山坞里的古村落，纯朴、宁静，活脱脱就是当代的世外桃源。到农家吃饭当又是别样的品味江南，湖中的白鱼、白虾、银鱼、螃蟹，山中的竹笋、野菜、水果，一定会让你酒足饭饱乐不思蜀。

饭后可上茶楼品茗，岛上的名胜古迹之中都有不错的古朴茶楼，这些茶楼大多座落山腰面向太湖。选一临窗的座位，推窗远眺，楼下亭台楼阁，树木青翠；太湖碧波万倾，船帆点点，岸边峰峦连绵，近山含翠，远峰如黛，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泡一杯清茶，要几样果品，或闲聊，或下棋，或干脆什么也不做，只是独自咀嚼这江南的闲适。如有评弹助兴，便可品赏那标致的苏州〝小娘鱼〞〔注〕怀抱琶琶，玉手轻挥，朱唇微启，道一口苏白，歌一曲弹词，定能令人醉倒在媚好的吴侬软语之中了。

姑苏美，姑苏就象一幅绚丽多姿的丹青，引得无数文人墨客为之折腰，芸芸众生为之倾倒；我欲一生一世去品她，因为她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是我心中永远不变的爱。

注：小娘鱼：苏州话中对小姑娘的昵称

2012年10月12日于横山蜗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