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风景
走过不可饶恕的日子,失去树林的同时,我们也失去了净化心灵的勇气。
我的故乡在冀中平原的一个农村。村的北面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主要是槐树、柳树和杨树,论面积,方圆有十来里。平原的风沙比较大,可以说,这片树林就是村子的天然屏障,它不仅挡住了风沙,还调节着这里的风水,同时也是解决人们生活的自然宝库。
我的童年就是在这片树林里度过的。
童年的我和伙伴们整天就“泡”在这片树林里,割草喂猪,拾柴禾做饭,搂干枯的树叶沤粪上地肥,砍荆条回去给大人编筐编篮子等等。树林里有蛇、野兔、田鼠、狐子、猫头鹰、鹞子、蜥蜴和各种鸟与我们为伴,这里也是越冬迁徙大雁的驿站,迁徙途中的大雁总要在这里歇歇脚。草也是多种多样,有蒺藜、蓬蒿、“牛干粮”、“狼尾巴”、笕草等,还有好多我们也叫不出名来。只要钻进树林,真个是鸟语花香,五彩缤纷,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我们顿时兴奋起来,边干活边玩儿,渴了就刨笕草根,笕草就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它的根长得很长,水分也特别大,还有甜味儿,嚼在嘴里最解渴了。或是摘野葡萄、沙果、桑葚吃。饿了就烧玉米、蚂蚱、豆子、知了、花生、红薯,我们烧红薯的方法最独特,到庄稼地里偷来红薯,然后选一避风的土岗,挖出农村灶台的样子,再弄来薄薄的沙土片,围着灶台摞起一个烟囱,准备齐备后开始捡柴禾点火烧,看着把烟囱上的沙土片烧红了,就把红薯搁进去,把“灶台”踩塌,用沙土捂起来,再做个记号(怕忘记了找不到烧红薯的地方),然后就去割草干活了,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就回去扒出红薯,这样烧出来的红薯没有一点儿焦糊,酥软好吃。或是砍一带有杈的树干,玩踩高跷。上学后,我们不上学的日子也都是在这片树林里度过的。
后来,我到煤矿上了班,一干就是好几年,由于工作忙,离家的路途也太遥远,就一直没有回去过。看着矿山附近那光秃秃的山岭,我总是不无自豪地对同事们说:“我家乡的那片树林真好啊!”然后我就讲我在树林里的故事,望着同事们羡慕的目光,我心中油然而生出几分惆怅,几分向往。
一年的夏天,领导对我说,你干了几年了,工作一直太忙,也没有回过家,今年放你的假,回家去看看。我当时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匆匆收拾好行装就登上了回家的列车。
回到村里,变化真大呀!不少乡亲家都盖起了新房,吃过接风的酒宴,我就迫不及待地对几个小外甥说:“走,姨夫带你们到村北的树林里玩儿去!”谁知他们竟诧异地问我:“姨夫,哪里有树林呀?”我兴冲冲地拉着他们向村外走,刚出村口,我就愣了,放眼看去,一望无际,除了路边稀稀落落有几棵白杨树,哪里还有什么树林?只见风沙弥漫,在村边的庄稼地里落了厚厚的一层白沙。后来我知道由于村里人多地少,由于村里的干部要开工资,由于上级领导检查工作要招待,我走的第二年就把树砍了卖钱,卖完了树,人们又打起了沙子的主意,平坦一些的变成了耕地,那些凸凹不平的沙地被挖得到处都是大坑,看着那忙碌的运沙子的拖拉机和汽车,我想,沙子卖完了,还有什么可卖的?
我回到矿上后,再也没有向同事们讲树林里的故事,而童年的憧憬也变为我心中永远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