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伯伯
文章很朴实,选材典型,表现出了对于伯伯的衷心怀念之情。虽无跌宕之感,读来倒也为作者的这份情意感动。问好!
我的伯伯走了,再也不在了。
肉身在机械面前会像星星在白天到来时总是殒灭那样死灭。和荒草一样寂寞了。
确切的说,他跟我并无什么血缘关系。我叫他伯伯,是因我姐夫这一层的关系。他是我姐夫的父亲,也就是我姐姐的公公。由于他较我父亲大一岁,我常叫他伯伯。按常理,我叫他表伯也许更适合。可我在称谓上总不喜欢加上一个“表”字,总觉得似乎中间会横亘一道深而宽的沟,生分了许多。叫了多次,“伯伯”也就习惯、顺口了。以后就爽性这样叫了。
伯伯的死因缘于一场车祸。当时我还不到两岁的小外甥(也就是伯伯的孙子)、伯伯的妻子也在车上。伯伯当场就晕厥,在医院抢救无效后,没留下什么话就走了。我的外甥仅是碰到了头部,并不是很严重,伯伯的妻子也没什么大事。出事后,伯伯用尽最后一口气只问了一句,毛孩儿怎么样。然后就彻底倒下了,再也没有醒来。
我听到这个噩耗是在伯伯去世后的一个星期,跟家里打电话时,母亲告诉我的。那时的还静静地躺在医院里,没有下葬,受着医院里浓浓的药水味的荼毒。由于是车祸,东家要求赔钱,可那头的人不肯,两家就僵在那里了。只是苦了伯伯了,寂寥了的躯体还在作为肮脏的金钱交易讨价还价的资本。我越想越觉得心痛。我很鄙视这样的交易。而对于我,就只有一个简单的心愿:伯伯能尽早入土为安,一路好走。
我与伯伯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在其生前与其仅有四面之交,因事也都匆匆。却每一次都那么让我难忘,弥足珍贵。
第一次是姐姐出嫁时,伯伯来我家和我父母商谈姐姐的结婚事宜。我见到了他。当时,我还是个怯生生的大男孩,见着生人不自觉地想要躲避。母亲让我去跟他倒杯水。许是紧张,手一抖,杯子很随意地从我手中滑落,摔在了地上,碎了。我的脸涨得红了。我觉得我的耳根定是像烧红的铁棒。我只想找个地方钻进去。我连连的说着对不起,不敢抬头。父亲责备我连杯水都倒不好。我无言以对。伯伯便说,第一次见,生,熟了就好了。我慌得逃出去,拿扫帚进来将玻璃渣清扫干净。吃午饭时,父亲又让我给他倒杯酒,我欠身起来,接过他的酒杯,倒了半杯(大约二两)。父亲说,一次少倒点儿,凑两次倒。我觉得自己又犯了罪。不可饶恕的伤及家长颜面的罪。伯伯只说,没事。遂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突然觉得伯伯也没那么可怕。就抬起眉来,看他。他的脸稍长,高高的鼻梁,梳着偏分的发型,脸上载着淡淡的而慈祥的笑容。他说,我是学生,倒的酒不管多少,他都喝。我感动的心里流着眼泪。他说,他没有上过高中,初中毕业就务农了,后来去外面打工,多年来也攒了些钱,所以他特别喜欢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他鼓励我学要好好上。我重重的点着头。后来,我知道他的酒量很大,这多是和他的家庭有关。他家几代的人都爱喝酒。其实二两酒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那天中午他并没有多喝,我和父亲给他倒了几个。再倒时,他推却。这我们都能理解,毕竟是第一次上门,怎好意思大喝,也就没有再劝。
第二次便是姐姐出嫁那天,我送姐姐,在他家里。作为东家人,午饭时,他过来给我们这些娘家人倒酒并发红封子(这是一种习俗)。他给我倒酒时,我推却,说我不会喝。也的确,我从没有喝过白酒。但我知道,白酒是辛辣的,也是香的。那些男人喝酒多是这样的感觉。他却说,今日是我姐姐的大喜日子,怎么说也该喝一个,算是对我姐姐的祝福。我执拗不过,其实是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就僵着鼻子将酒倒进肚子里了。酒下肚,辣的我眼泪快流出来了。他说,这才对嘛。然后他说不能喝一个酒,得双数,就又稍稍点了几滴,算是意思意思。他说上学时不能喝酒,伤脑子。我觉得他的可亲,想的竟如此周到。
第三次,是过春节时,我去姐姐家串亲戚。那年我大一。那天他穿一身西服,我去时他在跟几个人打牌。见我来了,他放下牌,先招呼我坐下,去给我倒水。(姐姐当时去街上赶集去了。)其他打牌的人,看他家来了客人,寒暄几句就离了去。那时的天很冷,天空的风凛冽刺骨,还飘着些雪花。他将炉子里的火挑得旺些,供我取暖。捧着热水杯,围在炉子旁,身子不大一会儿就感到温热了。然后,他打电话让我姐姐尽快回来。我说没事,路上冷,让他们回来时走慢点儿,不急。等姐姐等人回来后,我跟姐姐、姐夫在堂屋说话,他和他的妻在厨房忙活。中午,一大桌子的菜,极其丰盛。姐姐说,这都是些好东西,都是给我留着的。伯伯给我加牛肉等菜肴,嘴上说着,多吃些。要我好好尝尝他的手艺。我佩服他的手艺,竟烧的这么一手好菜。不咸不淡,恰到好处。可谓色香味俱全。我说着赞扬的辞藻,他只说,吃的习惯就好,喜欢吃啥就自己夹啥,多吃些,别怯生。那一顿,我吃了很多菜,像许久没吃了饭的乞丐一样,也不顾什么颜面竟狼吞虎咽起来。饭后,我们坐在一起聊天。因为已见过两次面,也不生分了,就聊得很畅欢。他问我在学校的情况,我慢慢地给他讲听。他说学校是美好的,只可惜他没机会了。我能看到他眼神中的无奈。他喜欢看“新闻联播”,每晚都会看。他说,能知道点儿国家发生了啥事也是好的。我心里想,央视的新闻多半只是删改后的最美好的展现,许是在欺骗大众善良的良心。我没说出口。我不忍心破坏他的梦。聊起人生,他说男孩子要壮怀激烈,有雄心。不过,凡事要顺其自然,随着心走。我觉得他的话有几分哲韵来。他说,人要学会感恩,上出来了(指上学成功了),首先要回报父母。他说,我父母将几个孩子拉扯大,极其不容易,要先对得起父母。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我说,我还应该感谢我的姐姐,是她不满十六岁就外出打工供我和哥哥上学。他说,我姐姐心地善,他一定会像亲闺女一样对待。我感动的流出眼泪。聊起梦想,我说,我想要保研,一来为家里省些学费,二来也为家争光,还能节省出考研复习的时间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他拍拍我的肩,说我好样的。
第四次,也竟是最后一次。春节后我开学上大学走,为了再看看小外甥,我先去了姐姐家,准备从姐姐家坐车上学去。我是上午将近十一点到他家的,十二点半就要坐车走。我本不打算在他那里吃饭,就只是去看看外甥,和姐姐说些话。没想到,伯伯说什么也不一(不肯的意思),非要我吃了饭再走。我说不饿,吃不下。而他的理由是,天太冷,吃点热的垫垫再走,路上也暖和些。我让他弄简单些,下点儿米线就OK。说完他就忙活去了。不大一会儿,他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线。放下后转身就出了去。一会儿又进来,端了几份菜,两个热的,两个凉的。他说,只吃米线怎么行,就着菜吃。我心里暖暖的,就算没有热腾腾的饭,我想我也不会冷了。我只能说,麻烦伯伯了。他说,不麻烦,都现成的,方便。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就将那碗米线和菜吃了去。临走时,他说在外好好照顾自己,努力上学,上出个样子来。我眼中噙着泪,和姐姐及他们惜别。离别的伤,总有眼泪。我亦如此。
这便是我与伯伯的四次照面。虽平淡,却难忘,味道自在其中,也在我心中。
虽说是我的长辈,我更觉得他是我的知己、朋友。他关心我,理解我,愿意倾听我生活的音符。他待人热忱,脸上总堆着笑。可敬可亲。
说起他,无疑是极其不幸的。他也是辛苦将两个孩子拉扯大,虽说打工挣了些钱,可那都是一点一滴的血汗钱啊。他用这些辛苦攒下的钱为两个儿子各盖一座三层的楼房,很是气派。只是当这些事情完成之后,他竟倏然间默默地走了。留下的是灰暗却又明晰的背影。对于这一点,我觉得在农村很是多见。多数的父母辛苦将孩子养大,却因了岁月风霜的侵蚀,竟渐渐消退了。只剩下一丛枯黄的茅草在秋风中萧瑟震颤,坟头的蒿草迎着风雨该会有怎样的凄凉?我不敢多想,怕那多情的泪,苦涩的咸味。
写及此文,多是用我所怀念的来慰安自己内心的浅薄的不安。而我也只能希望和祝愿伯伯在天堂安息!
——写于2012.5.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