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纸鸢升起的时候

自由行走的花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10-12 21:45 责任编辑:叙事高手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40520
编者按

尽管在爷爷不断职责和呵斥中长大,但和爷爷之间形成的那种彼此依赖的爷孙的情感却难溶于水。爷爷终究离开了自己,就像断线的纸鸢,飞向了另外一片天地。作为子孙,我们唯有缅怀,唯有深深的祝福……

纸鸢飞,是谁在用大把的春光,为我装饰了一个梦?梦中,我只是个孩子,可以乘着纸鸢的肩膀,悠然地滑过天际。

我叫许诺,赶着80的尾巴,出生在西藏动乱之前。香港回归那年我8岁,和其他同龄孩子一样,会唱《七子之歌》,还不知道“爱国”为何物。在我的童年印象里,父母要为家庭谋生计并不能常伴我左右,反而赋闲在家的爷爷成为了我的主要看护人。我除了好动之外没别的缺点(嘿嘿,咱这叫气势,说大话不带眨眼睛的,眨了也当没眨),用爷爷常叨念我的话来讲就是:“你这个小崽子,一出世就没得太平。”(可别被他老人家的胡言给带跑,咱可是女娃子)

就因为爷爷这句话,至今只要有人提及跟西藏动乱有关的事情,我多少都会生出点自责来。(怎么就成我的错误了呢?!冤呐!)爷爷是个老革命军人,参加过反法西斯战争,因腿上挨过子弹被迫退役,后因举家搬迁过多处地方,那些他老人家的战线勋章也因此失去了“联络”。在我记忆中,他是一位既令人敬畏又思想守旧的顽固派分子。

修理电筒、钢笔是爷爷的拿手技术,记得那时村里多数家庭的条件不算富裕,一小部分要养家的中年人得靠夜行抓点青蛙或者小鸟等去集市上售卖换取家用,所以在当时来说手电筒成了不可缺少的使用工具,若是出了点小毛病之类的也不舍得丢弃,因此爷爷这名巧将就能从中获取个三块两块的收入。不过令爷爷最爱不释手的还是他的那些宝贝钢笔,没事儿老拿出来捣鼓,拿一块细软的小棉布坐在家门口来回擦拭。他也帮着集市上的一些文具商售卖一些,但那玩意儿在当时的环境下一是知识分子过少,二是上学的孩童都不愿意“斥巨资”买支不能玩的钢笔,因此并不受欢迎。我想爷爷一定是清楚的,所以他只在自家门前摆摆,从不吆喝叫卖。(情有可原地,也从未有过光顾的客人)

他一直说要送我一支最好的钢笔,也常向我传授如何爱护它的秘诀,但这种文人雅士的玩意儿从未激起过我的兴趣,于是乎,修理我也成了爷爷每天的必修功课。

爷爷虽然腿脚不大灵便,但是嗓门儿可是精神得很,他老说我要是放到他以前带过的部队里早就“小命不保”了(我猜他就是吓唬吓唬我,我谁啊?他孙女哎!)有一回我和邻居家几个小孩到地里去偷别人家的豆子煮来吃被逮了个正着儿,是父亲把我领回了家,(揪着耳朵拎回去的啊!#¥%#%&)一到家就把我交给了家里的大审判官---爷爷。已知前路险恶的我也不想就范,直嚷着要回房里做作业去,谁知父亲狠心地扬长而去,那位威严的长官随手抽了一根扫把条候着我。得了,“粉条焖猪肉”……一顿“暴打”之后该是上政治课的时间了:“你这个小崽子,知不知道什么叫“小时偷针大时偷金”?啊,你知不知道若是放到从前,你这是扰民罪,是要拉去打靶的……”

爷爷喊我“小崽子”是有缘由的,我是家中的长女,女儿在当时的年代里是不吃香的,老人家们都喜欢抱孙子,但都是亲生的,岂有不爱之理,这回可好,干脆把我当男孩来养。以至于后来的我也“顺理成章”地以该是男孩儿才干的身份创下了不少的“罪行”:像上学路上为了抓蝌蚪忘记上课、烧火做饭时差点烧了厨房、和小伙伴们到地里偷农作物、掏鸟窝、在同学书包放虫子等等,对了,爬树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都是小儿科的事情。

由此可见,我是在爷爷的不断呵责、叮咛嘱咐和鞭子中长大的,那时的我总有一个想法:“如果齐天大圣能来带走爷爷就好了。”然而,当他真的离开我后,我又开始怀念那段有人鞭策和管束的日子。如今唯一流淌在我心间的,是那份源于至亲至爱的人对自己的无限关怀,一直陪伴我继续成长。

爷爷有一米七几的个儿,健硕的身躯,他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身子都是挺得笔直的,他说咱们虽然穷,但做人要有骨气。爷爷除了爱给我们这些小孩准备糖吃以外,特别喜欢听京剧和看中央新闻,那时我们家电视机虽是黑白屏,但并不防碍他老人家在下午时听京剧和太阳落山时看新闻的兴致,刚好那时的广西台就爱播这些小孩子不爱看的节目。全赖于他那富有精神头的嗓音,没事儿他就唱上一两段,即便没有人懂得欣赏他也不会在意,嘴里仍是乐呵呵的。不得不说的是,我也或多或少的被感染了一些爷爷那乐天派的作风,经常没事儿时就自己在家里吼上两声,当然了,咱们现代有个叫法---K歌。

泰戈尔曾经说过:世界在依依不舍的心弦上奔腾而过时弹出凄婉的音乐。

自从上初中要留校后,我和爷爷的亲密关系就渐渐疏远了。只记得在那之前他为我亲手做过一只紫色的风筝,后来被我锁在柜子里忘记了它的存在了。那支他说要送给我的钢笔也一直没有下文,不过我清楚的记得他是一直在用心筹备中的。再到后来他的身体变得很差,隔三差五的就要去一趟诊所,他开始变得暴躁,当时的我不懂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只是害怕得不敢靠近。

来不急去思考的人生就这样把我带到了高中,因家庭遇到了经济危机,我毅然地决定辍学出去工作来减轻家中负担。他的身体更差了,已经到了需要家人照料的地步,我从未敢走近过他的床榻,就像一只害怕面对现实的鸟儿,有多远就想用力飞多远。直到07年2月3日那天的凌晨3点,我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噩耗。

我是一只纸鸢,就这样被放逐千年,如一枚秋的信笺,赶在夏离去前醒来。

我是一只纸鸢,活着是为了完成主人的遗愿,待到秋来,又要向冬奔去。

“爷爷……”,从梦中惊醒的我看了看表,已经下午5点多了。2012年的夏末,趁着休假期间回了趟老家,一个午睡的梦境像在把一切拉回从前,而我因太想再次投入那个熟悉的怀抱而惊醒了梦中的自己。我努力的尝试去平复激动的心情,这时脑海间闪过的一个梦中画面让我彻底清醒,我开始疯狂地在家里翻箱倒柜,“会在哪里呢?明明是放在这的”,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寻找着儿时的记忆片段。终于,在一个破旧的皮箱子里,我发现了它。

我让堂弟帮我拿着风筝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慢跑,然后自己试着把它放飞,只见他一脸的嫌弃样,但我不会放弃。那是一只蝴蝶,已经褪色看不出原来的紫色了,我用湿毛巾轻轻地擦去薄胶纸上的灰尘。经过我的屡败屡试后,这只上了年纪的“蝴蝶”终于飞起来了!迎着夜幕降临前第一股洒脱的风,正在夕阳无限好的天空下自由翱翔着,风吹动风筝的声音扑哧扑哧,我好像又能听到那爽朗的笑声了。最后,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把风筝的线剪断了。

正在一旁拍手称奇的堂弟哪里懂得,那是一只精疲力竭的蝴蝶,她因为思念太重,已经快飞不起来了,如今得以解脱的她,又可以重新开始下一段故事了。

当纸鸢升起的时候,我们都笑了,笑声伴随着入夜的风,渐渐地飘向山的另一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