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老山行

今年的这个国庆节很特别，首先，中秋节的第二天就是国庆节，两个重要节日连在一起的日子实在罕见，一放就是八天。再次，就是七座以下小型车辆通过高速公路享受全免费通行，这是新中国自从有高速公路以来第一次让每一位普通老百姓享有这样的待遇。这样值得有纪念意义的节日怎么能呆在家里观看四角的天空？

一年之中，除了每天忙碌，上班、下班、回家、做饭，难得遇上全家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假期，我们一家三口决定进行一次长途旅行。正在商量的时候，表哥打来电话，说他离开云南老山战场已经整整28年了，非常想念那些牺牲的战友和当地的村民，趁这个长假想到第二故乡去看看，问我们愿不愿意一起前行。对于表哥提起的老山，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就听母亲说起过，当时母亲每天念叨的就是那句话，不知道你表哥他们夺下老山了没有。在我的心中，表哥一直是我心中最可爱的人，最勇敢的人。如今有机会到这样一个地方去，我怎么能不充满期待和向往呢？于是两家人的旅行一拍即合，决定来一次红色自驾旅游。

我们的越野车疾驰在云南的高速公路上，在我的眼里，跟孩子们的眼光一样，对外面的世界总是很新鲜和好奇，总是觉得看不够。我们时而远眺公路两旁那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时而凝视着眼前飞逝而来的宽阔马路。疾驰而过的马路，何尝不像我们身边流淌的时间一样快呢？它走得很快很快，身边的景点或者某一个人都来不及回眸，就一闪而过了，来不及留下一点遐想。

很少出远门的儿子，面对他乡迷人的景色似乎很着迷。“舅舅，车开慢一点吧。”儿子在后面拍他舅舅的肩膀，虽然儿子是轻轻的讲，我们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儿子的要求一定有他的理由，面对群体行动，一定有他的诉求。于是，我们开车每进入一个城市就放慢了车速。

其实，我的心情也跟儿子一样，长久宅在家里的我，美丽的大自然又何尝不是我闲情的港湾和心灵的栖居地呢？

经过两天的长途跋涉，观赏了石林的奇特，品尝了云南最具特色的宜良烤鸭，好像都没留下什么印象，心中一直牵挂着那个向往的地方：麻栗坡、老山。

老山、麻栗坡，在我的脑海里，应该是两座很大的山坡。当表哥把车开到一座山的半山腰，把车缓缓停了下来，并叫我们下车。他指着山窝里的一座座建筑物说，这就是麻栗坡县城了。麻栗坡是县城？此时，我和嫂子几乎都是带着惊诧和疑问的眼光望着表哥。回答是肯定的，麻栗坡就是一个小县城，老山就是麻栗坡县的一座最高山峰。看来，来到麻栗坡，老山离我们已经不远了。

在开往老山主峰的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子，有四川的，广西的，也有远至北京而来的，在车子与车子相会的那一刻，车里总会有人探出头来，亲切的呼唤表哥一声：老兵！表哥也会扬起手，并回敬一声：老兵！

表哥激动地介绍说：所有在老山参加战斗过的，还有在老山当过兵的，他们相互不称为同志，而是相互称呼为老兵。老山是当年我们的主要作战地区，属于云南省麻栗坡县，与越南接壤。它属热带雨林气候，地势险要，地形复杂，为山岳丛林地，山高坡陡，沟深林密，雾大雨多，战略位置十分重要。越军在我防御对面，始终保持着三个师、十多个步兵团、一个特工团、一个炮兵旅和两个炮兵团的兵力。同时采取“掘壕延伸”的新战术，构筑了长达五十多公里纵横交错的交通壕。当时，我们有28个阵地与敌人阵地靠得很近，最近的阵地只有十多米，越军在战区埋设了数以万计的地雷。我们刚到战场的时候，我是一名通讯兵，负责各个战地的通讯线路联络。战地每天都遭到越军上千发炮弹的轰击，一线阵地的工事、战壕大部分被炸毁。越军轰炸过的山丘，都会下降几米的高度，岩石和泥土全部是火药味，只要你随手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里面一定有几颗弹壳在里面。由于地形山高坡陡，沟深林密，前送后运十分困难，运送弹药基本都是撕开杂草和刺蓬直接上坡，加上老山特别雨多路滑，往往运送一名伤员战士，需要七八个人才能抬下山来。

1984年4月份，昆明军区部队陆军第14军、第11军奉邓小平军委主席的命令，对入侵云南省老山、者阴山地区的越军，进行炮火还击，这次打得越军狼狈而逃；接着，在4月28日、30日和5月15日，排除了越军侵略据点，一举收复了老山和者阴山两个要地。其中，老山海拔1442米，是个极其重要的制高点，谁占领它，谁就可以控制对方二十多公里的纵深地带。我们收复了老山、者阴山，大大改变了防御态势，争取和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

我好奇地问表哥：当时你们夺下了老山，是不是就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表哥轻轻叹口气说：哪里敢睡大觉啊，刚夺下老山第三天，越军就向我们进行反扑，我们的任务不光是夺山，还要守山呢。到达半山腰的时候，公路两旁一座座标有“雷区，禁止入内”的骷髅石碑就出现在眼前了。表哥此时特别激动，眼角都湿润了，整个身子都扑在了方向盘上，深怕错过每一道细小的风景和每一件往事的记忆。

到达主峰，《望星空》的歌声悠悠传来：夜蒙蒙，望星空，我在寻找一颗星……此时，表哥的两颗热泪禁不住滚滚而流。在广场的革命烈士雕像前，哥哥以军人风姿在那里留下了一张28年来第一张珍贵的照片，我们也留下了一张全家福。哥哥虔诚地在雕像前给烈士们点上一根香烟，并默默地祈祷他的战友们一路走好。站在主峰的瞭望台上，左边是我们祖国的大好河山，右边就是越南的地盘了。天气十分晴好，万里无云，各个山丘尽收眼底。被阳光雨露滋润得绿油油的群峰，异常美丽。特别是山上的松杉竹木，挺秀争绿，在秋日淡淡的阳光下，更加形成一种不易形容的清寂。静静矗立在山上的猫耳洞，只能容下一个或两个战士蹲着，里面摆放着当年战士们用过的电话机，子弹匣，喝水的水壶。哥哥抚摸着那个电话机，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那是1984年夺下老山后的某一天，表哥所在连队的通讯电线被越军炸断，作为一名通讯兵，必须上前抢修。表哥来不及背上随身携带的水壶，飞奔下山，刚跑到半山腰，身后就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声，等表哥接好电话线回来，阵地上躺着的是血淋淋的战友和跟他相依相伴的那个水壶，所有的战友全部牺牲。

儿子跑在最前面，突然，他停下了脚步，站在一座石碑前，认真地念起一副对联：一人辛苦万人甜，一家不圆万家圆，横联是：无私奉献。是啊，正是因为在二十多年前，有了这些最可爱的人，哥哥的战友们，是他们用血肉之躯换来了老山今天的安宁和繁荣。才有了今天我们能自豪地站在自己的国土上扬眉吐气。这副对联不过是短短的十八个字，留给后人的印象，却永远是清新壮丽的，让这些刚成长起来的90后和00后，对于祖国大好河山的感情又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和理解。至于我呢，手中的笔早已荒疏了许多年，忽然今天又来到这么一个在我十岁的时候，就一直在脑海里刻下烙印的地方，习惯中的文字不免过于陈旧，触目景物和人事却十分新鲜。在这种情形下，我不得不承认手中这支笔实在太笨拙，竟然不知从哪儿先写起。

在老山整整两天的时间里，我们慢慢感受着大自然与人为的艺术魅力，感受着在和平年代，没有硝烟没有战争的宁静和和谐，老山的人民不再受战乱之苦，而且也不会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

是啊，昔日跟导游小姐走马观花似的追赶着一个个景点，人跑累了，眼睛看乏了，景观的美遗失了，除了留下几张照片，在偶然的机会里，打开来看看有一点印象而外，基本都在记忆里丧失了。真正的旅游，应该是心的散步，是真情的寻找，老山，我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