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 工
矿工,一份艰辛而又充满危险的职业,但是还有许多人愿意为它默默付出着。对于一名普通的矿工,他们在这片黑金之地上勤劳地耕耘着,他们所作所想跟我们每一个普通的劳动者一样。欣然的是,逆境使人成长,痛苦和阴霾之后必然会有阳光和晴朗!
对于矿难,生活在矿区的人有着天然的敏感和警觉。每当电视上播出有关矿难的新闻画面时,就是整日忙碌的母亲也会停下手中的活儿来,瞅上一会儿。
现在总有些媒体大肆渲染煤老板如何动辄一掷千金,眼睛眨都不眨的就在京城购房多少套,但现实是煤老板,就像浩瀚银河里寥寥无几的星星一样少得可怜。生活在矿区的大多数矿工还是幸苦几十年甚至一辈子才能买得起一套像样的房子。虽然现在矿区的私家车多的让交警忙到手足无措的地步,常常有一些年轻的矿工开着汽车去上班,也许年轻的矿工开车上班、班后开着车和女朋友约会是一件非常有面子的事情,但是作为矿工中的一员,我知道他们有时候并不是很快乐。
一个矿工每天从入井到升井都在十来个小时左右,超负荷的劳作常常使他们感到疲惫不堪,有的矿工甚至在井下工作时由于瞌睡竟然能够站着睡着。每当我把这个当笑话给别人讲时,不知为什么我老想起《三国演义》里的张飞睡觉时瞪得圆溜溜的、有些狰狞的双目。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们队里有一个人,老婆和孩子都在老家,他几乎长年不回家,每个月也很少休息。他是队里的电工,由于工作相对轻闲,人又有点儿懒,常常受到工友们的揶揄。一次,班长开玩笑说,他长年不回家,老婆都跟别人跑了,他也不知道。他听后只是嘿嘿一笑;有的工友揭他的短,说一次春节,矿上中午免费招待过年没有回老家探亲的单身职工聚餐,他一个人吃了六盘饺子,晚饭也没有吃,睡到黑夜只喊肚子疼,工友帮他找药时,从他的口袋里找出他从食堂拿回来的半瓶醋……这时,这个人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辩解着:“我怕服务员倒了,浪费啊!”
还有一次春节前,他看到矿上到处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彤彤的灯笼,就萌生了找两个红灯笼拿回老家挂在院门前的愿望。那时,他家刚翻盖了新房。他笑着说:“过年时,在自家新盖的房子大门前挂上两个红灯笼,多气派。”那神情就像电影里的地主老财一样。我笑着说:“最好再在每盏灯笼上都写上“w、c”两个英文字母就更气派了,更洋气了。”我的话逗得几个年轻的矿工呵呵笑起来,他也跟着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他的一对儿女都很争气都上了大学,特别是儿子考上了全国一所数一数二的大学,着实让我们不得不刮目相看。
他的一双儿女上大学,听说学费高得吓人。后来,这个人去了别的队,原因是那个队产煤多,工资比我们队高一截。但是没有过多久,他就出事了。
一天上夜班,班里出勤的矿工不多,他为了多挣一点工分儿,就替人家看溜子。溜子轰隆隆的转着,小山一样的煤呼呼地往外拉着,眼看工作面条件好,能多出点煤,自己又能多挣点工分,他高兴的咿呀咿呀地哼起了小曲来。就在他得意忘形的时候,拉煤的煤溜链条可能负荷大的原因,竟然断开了,他一时慌了神。
一会儿,“凶神恶煞”般的班长从工作面里风风火火跑出来,黑着脸,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他打过溜子的反风向手把,就趴到溜子的机头上接链,班长在下面用压扣点动溜子,倚靠溜子的惯性接链。接链时,用压扣点动溜子的人非常关键,既要点的恰到好处,又要点的时间不能太长。当然,两个人的默契也很重要。可是,一连几次都没有接住链,班长有些着急了,狠摁了一下压扣,想不到压扣失灵了,溜子的机头一下子撅起,把他挤到顶板上,当时就头部大出血,人还没有送到医院,就离开了……
后来,我在职工宿舍见到他女儿。他女儿眼睛红肿的像桃子,女儿是来还他欠工友的钱的。据说他盖房、供儿女上大学的钱有很大一部分是借来的。
这件事过去久了,我和工友们也慢慢的淡忘了。
有一年中秋节前后,矿上发生了一件大事,让许多人的命运从此改变了。
矿工们挖煤大多是三班倒,基本上是每半个月倒一次班。那天,我上八点班,由于倒班,夜里要上夜班,所以收工比平日里早了一些。我们从工作面来到大巷急切地等着人车到来,在大巷的信号站,我听到了一个震惊的消息。上4点班的信号工说和我们临近的井口发生瓦斯爆炸了,有许多矿工被困在井巷里。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说那年,电视上经常有煤矿瓦斯爆炸的新闻,但我总觉得那太过于遥远,那仿佛是另一个星球的事情,但看到信号工信誓旦旦的样子,我又有些相信了。
上井后,从澡堂出来,看到井口停的一辆辆救护车、消防车从井口一直延伸到矿山路上,马路上人行道一面站满了围观的矿工家属时,我才意识到情况要比我想象的糟糕得多。我忽的想起了什么,于是赶紧小跑着朝家的方向跑去。
回到家门口时,远远就瞭到父亲、母亲在门前坐着。父亲见了我说:“听说矿上出事了,你妈心里儿慌得不行,赶紧让我去打听,后来打听到说出事的井口不是你在的井口,你妈才松了口气。”“你说出事的那些家庭可咋办啊!”母亲说。我一时无语,父亲和母亲在一旁开始长吁短叹起来……
当天夜里班前会上,虽然我和工友们都知道了矿上出事了,但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班前会议室里。我们依旧和往常一样换衣服、下井挖煤,一切和平时好像没有什么两样。第二天,我们从井下上来得知,从当天八点班起全矿开始停产整顿,而且从电视上得到权威的消息,有10多个矿工遇难了。
在整顿停产期间去队里学习时,路过矿招待所,听见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发自内心绝望的痛苦时,我感到芒刺在背,针尖扎在心里一样的疼痛。他们当中有父亲、有母亲、有儿子和女儿,特别是见到一位年轻的母亲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披麻戴孝地从我身边走过时,我竟然有想转身逃跑的感觉。那一天的场景,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在那段日子里,我听说遇难的一个年轻矿工月底就要结婚了,结婚证领了,请柬也发了。有许多工友和我一样听到了这个好像只有小说和影视剧里才能出现故事后,唏嘘不已……
后来,因为工作的原因,我离开了采煤队。工友们都为我高兴,我也感到小小的窃喜,但在离开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虽然在井下挖煤时,劳累的工作常常使我身心疲惫,总希望有一天能离开这里,过上相对轻松的日子,但真正要离开时,离开和自己朝夕相处、为之奋斗了多年的工友时,想起自己把一生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奉献给这片黑金地时,那种感觉就像一棵树让人连根拔起的一样,让人心里空落、寂寞和无助……
好多年后,每逢中秋节,我就会想起那次矿难,想起那个让人心酸的故事。最重要的是,在生活中每当遇到苦难和挫折时,我都觉得自己受的这点苦和痛不算什么,而且我总觉得自己应该做得更好一些,更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