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家大院
好热闹的家族,热闹的大院,希望这个家族的大院永远和谐,祝福大院里的人幸福健康。问好,作者!
题记:在我的老家,爷爷叫做爹,父亲叫做爷,大伯叫做大爷,小叔叫做小爷,大伯母叫做大妈,小婶母叫做小娘……
爹和奶留下了87个后人。
我有大爷,我孩子的大爹;然后大妈,我孩子的大奶;我有三爷四爷小爷三娘四娘小娘,还有大姑二姑三姑,我孩子的一大群爹奶和姑奶……
我的爷是老二,比他小的爷们家的孩子们叫他二大爷,还有一大群孩子叫他二爹或二舅爹……
今天是织就上面这张网的爹下葬的第七天,头七。
——此文献给他,和在天堂等了爹七年少三天的奶奶。献给于家大院的所有人……
1
我的小院里有四棵桔树,今春开了满树香馥的白色花,然后有三棵结了二十来个桔。这结了桔的三棵,是去年在崇明买的。我的村子里,最起码我,没见过有第五棵桔,于是,就有要好的村邻托妻再去崇明时带上几棵。
这次的计划是,二十九日下午动身,去崇明,买桔的苗,然后再沿岛兜,晚上踏上回家的路,十二点后下高速——为那免费的两百块过路钱……
二十八日,是最后一天上班的日子,后面将是长假。在上班的公交车上,心绪不宁,不是因了最后这一天的班,而是种无绪的莫名。
终于,几分钟后,堂哥的电话来了,问爹的事情你知道了么?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声音已经异样,说,我不知道。
堂哥说,今夜,爹走了。
于是,我的泪滴和他的话音一同落下。透过车窗的日光将我的眼睛刺得无法再睁开,满目只一片花白。我说知道了,我去公司将事情处理了就回,声音哽咽得自己已听不到。
到家时,爹已躺在大爷家的堂屋那通了电源嗡嗡响着的冰棺里,棺前两个碗,一个碗里是长明的以旧棉絮捻做芯的灯,一个碗里是插了三根筷子的满碗的米,一个火盆,半盒纸钱。屋里一地的稻草,还有两床横叠在棺前用来磕头的棉被,披孝服的爷和姑们斜躺在另一侧的墙边地上,守着爹。
磕了头后,我站立在爹的棺前,隔着透明的盖,我无法再碰触到他。他身上的锦被直盖到眉眼上端,我能看到的,只有锦被和帽子之间那两指宽的紧皱的额。
我无声的泣哭。大堂哥过来抚摸着棺盖,说爹当初是多么的魁梧,现在躺在棺里怎么这么的瘦小,然后就嚎啕的哭,将我引恸。
二爹家的老三,我们也叫三爷,他大号最后一字为马,我们都叫他马三爷,他只比大堂哥大一岁。他将我和大堂哥从爹的棺旁拉开,说,在你回来前,我带你大哥和海林喝酒时说,喝了酒后一起去哭我大爷他们爹,就刚刚已哭过了,你也别太难过了,快弄点吃的去。
海林是三爷家的长子,我堂弟。此时进来,蹲在爹的棺前默然烧纸钱。
我也跪蹲下,烧纸钱,让爹带点给奶奶用。
奶奶是七年前的中秋节第二天走的,这次,爹是中秋节的前两天。我不知道奶奶和他是如何商量的,为何将他提早三天赶在节前领了去。我体谅奶奶,她已经在离月亮最近的地方一个人孤单凄冷了五个中秋月夜,这次有爹,那月定会暖一点。
但是,我无法释怀我的错过。我的一生,有无数个二十四小时,只这二十四小时,爹的一辈子被我就此错过。今后于他老人家以及有关他的一切,我能有的,我只能有的,将永远是回忆。
2
我生长的这个村子,多姓于,包括我们这家。
爹的爷和妈,我的太爷太奶,只到这次我才得以见到他们照片。他们和所有电影上的老祖宗像一样,满脸威严,面相瘦矍,符合大户人家的风范——我和我的弟兄们一直以为,我们这个于家是大户,门风严谨,家丁兴旺。
而且,于家真有过一个大院,那是个四合院。但其实那所谓的大只是在我儿时的眼睛和思维里所存在,现在,我知道,那只能是一个四合院,甚至,还没有我现在所拥有的那个小院子宽快亮堂。
我所以一直以为那是个大院子,除了因了固执于儿时的记忆,还有就是因为那里曾经住过那么多、走出那么多的人口。
但从那个大院里走出去的人中不包括我。
我乳名彪虎。我自己小时候的模样早已记不清,并我从就没找到过自己二十岁以前的照片,所以,最起码现在,我认为这名字和我的形象严重不符。
名字是爹起的,我知道他给了我这名字除了是因为我爷和我妈属虎我属虎我们家共三只虎外,我还估计是因为我是他的第三个孙子,而前两个孙子名字起得不好——大孙子叫小虫,二孙子叫小二虫。为了让孙子们不能再三虫四虫下去,从我起,他决定将他们由虫成虎,连前两个孙子,三只虎,加之前面的我爷我妈和我的属相,就三虎为彪,于是就给了我这么个彪悍的名字。
但我仍有一事不明:在我出生的前两三年,林副主席的三叉戟已经跌落在外蒙古的草地上早锈成一堆废铁了,以爹初小的文化水平并当时还是一个老干部,怎么就没想到给我起的这名字有反动的意思呢?不过还好,我既有幸没成为三虫,也从没有人认为过我会有驾驶三叉戟的能力。感谢爹。
我没能从那个大院里走出去是因为在我没出生时我爷已先从那走出去了。虫大哥虫二哥也和我一样,我们的爷在娶了我们的妈后就带着她们走出那个大院——他们得将房间空出来留给下面的爷们娶媳妇。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于大院的所有的清楚记忆,因为,我们频繁的出入于那里,蹭奶奶做的红薯干或玉米疙瘩稀饭,挤在爷们狭窄的床上听他们讲恐吓我们的故事入睡……
大院的结构是这样的:都是土房,面南坐北。后面三间是正屋,是这个四合院里唯一屋顶有瓦的建筑,东侧三间偏屋,这些房都属于二爹家的,二爹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院子的西侧三间房是爹的,那是爹的正屋。这三间屋的北墙连有一间小房子,做厨房用。南屋却有四间,靠东第二间是过道,第一间属于二爹家,西侧两间属于爹家。
最后,还有一间,那是这个大院里最深邃最隐秘的一间。这间小屋在二爹家正屋的西侧,屋前被爹的厨房遮挡,进去只有一条极窄的巷。小屋子没有门也没有窗,只在那巷的尽头敞开着一面墙,屋子里是一张床,然后我就想不起有多少空着的地方了。这间屋的主人由多到少递减——三爷结婚了剩下四爷和小爷住,四爷结婚了就只剩下小爷一人住。但是不变的是我们哥几个——我们去大院必钻进这小屋子里,玩,睡,找爷们的书看或躲猫猫。还有,躲难。
在我的记忆里,属于我的难其实极少。我能有清晰印象的,是在我刚上或将上小学时,乡上面来人打针,说是为了计划生育减少人口。这针专打小孩的肚脐眼,打后没几天这孩子就枯竭了。那个下午给我们带来的恐慌是空前的,我和虫二哥从学校后面人家的后檐往回跑,不敢走大路。直没命的跑到东边空旷的麦田里,然后躺进去,不敢露头。等天快黑时我们再象特务一般鬼鬼祟祟的摸回大院,一头扎进那小屋里,只恨不能一辈子再不出来。
然后是大院的空间部分。
虽然,在记忆里,院子里的色调永远是灰暗的,但院里的物事,那些错落的东西,却是那样的清晰,清晰得让我可以闭上眼睛从院子的这头走到那头,左侧走到右侧,脚步绝不会迟缓……
在爹的正屋门口有一棵法桐,永远一尺左右粗细的样子,等不到斑驳的皮被我们过早的揭下,满身都是难愈合的伤。法桐北面是爹家的水缸,水缸边上通往厨房的方向是几块条状片石,那些条状片石一直通到院子中间再往二爹家的正屋和南面的过道分头延伸过去。
有时候爹和二爹两家人吃饭就站或坐在这些片石边,端着饭碗边吃边说些笑话。一次,我姐端了碗稀饭正吃得香,不知哪位爷戏弄她说,虫华你的碗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呢,我姐虫华就将碗翻过来看,于是脚旁倒了一地的稀饭。
靠南屋的西侧是一条阴沟,阴沟边的黑淤泥里有粗黑的骚蛐鳝(蚯蚓),我们钓鱼绝不用它们,只在离阴沟稍远的边上用铁锹翻那些颜色浅一点的土,那里面会有红并细的足可让鱼们舍命的小蛐鳝。
那条阴沟一端通向西侧偏房和南屋中间的一堵短墙外,一端穿过中间的石板路,直到那口井口下面——那是一口压水井。直到这时我才发现,那口井在那个时候竟是个时髦的东西,因为直到现在,我们乡下还有很多人在用这种井。
3
我爹是一个老干部,却不是共产党员,所以,哪怕他在土改时做过小乡的乡长,后来做过乡邮局的局长,五金厂、化机厂的厂长,虽一辈子吃的皇粮,他的退休工资也没有现在的所有能拿到退休工资的那些人高,并且,连他晚年的医保等手续都还费了好些周折。
他入不了党是因为成分问题——我的太爷或太爷爷是富农。这点一直让我心存怀疑,因为,于家大院除了二爹家的三间屋顶是瓦其他都是茅草的。并且,我在每一家的碗里很难看到过有细粮做的饭或面。
就在爹下葬的前一天,我一个远房的大爷家的两个儿子来奔丧,因为小的儿子和我同名,所以我陪他们兄弟两喝酒。席间那个大哥说,我爹和他爷那时一起去参军,到长江边时天气太冷,两人只一床被子,我爹对小他一岁的我那个大爷说,大侄子你过江吧,被子留给你,我回。于是我那个大爷就走了出去,再不用回来农村生活。由此可见,那时我太爷的条件并不宽裕,最起码没有一条多余的被子给爹去参军。
所以爹是不得志的。
当然这只是我的理解。其实,我对爹的了解并不多。写这文章时,如我以前写的那些所有文章一样,我没有去刻意了解一些过往的细节,我只凭我知道的我能揣测到的去写。我不是不尊重爹和他的过往,而是,我怕我了解得多了反而丢失了对他一直以来的那些印象和揣想,以及那些深刻的记忆。我不是个可以随便改变想法的人。
我能记得的爹的工作,是他在乡里的五金厂,后来是化机厂,农机站,再然后就退休了——其实应该是那些厂都倒闭了,他是退职。
那时他每天骑着一辆永久自行车上班,我和虫大哥虫二哥往往追在后面一直跑,有时爹就任我们跑,直管往前骑,不时回头呵斥一声让我们回。但多数时候他会停下来将我抱在车前面的大杠上歪着坐,大哥放后面坐着带去上班——二哥因为看看没多少指望早停下不追了。
而不带上我们的那天,他回来时车龙头上准会挂两根用麻绳扎着的油条,在我们迎上他后一截截的揪断了分给我们吃。
跟他去上班的时间多了,他厂里的阿姨们都认识我,我可以收到她们的一些礼物或一些好吃的。礼物中包括一个孙悟空的彩色塑料面具,好吃的有她们茶缸里蒸熟的肉或蛋。于是那些日子里我就一直追在爹的自行车后面奔跑……
爹爱写字看书。过年的几天里,爹的对联总写不完。庄邻们早早的将红字买了来,满脸的笑,说大爷你帮我给对联写了呗。爹从不推拒,毛笔和墨汁是自己一直用的,从一早上就站在桌前裁纸,再折叠出暗的一格格的印迹,然后挥毫泼墨。他只让我们看不许伸手,写完一幅后就站在那里自己看上一会,然后对我或两个哥说,拿过去晾着,我们就争着去小心的拿了满屋的摊开来,一会儿就是满屋子的红。
爹那时看的书都是《呼杨合兵》、《杨家将》、《岳飞传》等,也会有《水浒传》类的名著,这些书多是封面残破的或缺页少角的。那时的我看不太懂,往往只拿过来胡乱翻了就丢放一边。
爹看书的习惯一直保持到去世时。晚年时,他的耳朵听不见,眼睛却好,每天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总拿着本书或报纸,看着就歪靠在墙上睡着了。就在今年春,我恰巧和大哥一起回家,一道去看他。他住小爷家,那时他正一手拿着本故事会一手拿一根将灭的烟坐在院子门口,烟灰落了一腿却浑然不觉,只是定定的仰着脸看我们。
这后面我又回去过一趟,那回他的状态已经不太好了,让我担心。终于,这担心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成了真。
4
我爹和我奶住的房间从那西偏屋的北面一间移到南面一间,后来再移到南屋的西头那间——他们得将房间空出来给我的几个爷做婚房。
我爷和大爷的婚房我无从知道也没问过在哪一间。三爷的婚房是南屋的西头房里,四爷、小爷都在西偏屋的北头房里。这些我却都是记得清楚的,因为,他们结婚的头一晚都是由我压的床。
现在我们那农村里结婚应该还有这个压床的风俗——在结婚的头一天夜里找个童男陪新郎一同睡那新床上,童男睡在新郎的脚那头也就第二晚新娘将要睡的地方,当然这个童男必须如我小时那般讨人欢喜的(大家都这么说)。想来这应该是寓意结婚后早生贵子的意思罢。
结婚的前一天叫作催妆。那天下午起新房里的灯就点了起来,是两盏只结婚时候才会用的玻璃罩灯。灯头调得很小很昏暗,两盏灯的中间会有一个碟子,里面有两条盖在一张红纸下面筷子长的鲤鱼。窗子已经用红纸蒙了起来,一屋子里是暖暖的暗红色。床上早已有了红火的花被子,被面上多是团簇的牡丹或鸳鸯戏水的图案。被里是纯白的洋布,四个边翻过来包住被面,四个角上往里折成斜角用针线缝了——缝这结婚用的被子只能一根线缝到底的。
对于压床来说,最要紧的便是那被角里,因为,大妈们缝被子时早在那被角里面放进了花生、栗子、白果、水果糖等好吃的东西。于是,那个晚上对我来说都是无眠的,将做新郎的爷们在那头已幸福的睡着了,我却在这头悉悉索索的抠被角里的东西,但我不会全部抠完,我总是会留点给新娘子……
压床唯一的工作就是第二天早起将尿壶倒了……
我无法记清楚我到底压过多少床,只知道我压过床的爷们结婚后就早早的结婚生子走出了大院盖房出宅另起炉灶。
而早于他们出宅的我爷从大院子里出来后没有走远,就在大院的正南方隔了个汪塘(池塘)的地方和别的爷们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垒了三间土坯房,屋顶竟也是瓦的。
站在大院门口就可以清楚看到我爷那三间屋顶盖了瓦的房子。同样,每天,当我走到房子后面时就能看到隔着汪塘的大院,可以看到哪个爷正端着饭碗在门口吃饭,如果我发现他筷子夹起时往嘴巴里送的有红薯干或玉米疙瘩之类能耐饥的干稠一点的东西,我就会沿汪塘东侧一路跑着绕过去。
爹和奶疼我,我只需装做将跑的喘息一直不停下来,不用开口,他们会主动拿碗盛来端到大院门口让我和爷们并排站着吃。这点有别于两个虫哥哥。他们比我大,虫大哥嘴巴甜,也讨人喜,如果在饭时他去了没人理他,他会径直到厨房去,看到有碗立马就拿来翻来覆去的看,嘴里说咦这里还有个干净碗呢,然后就自己拿了盛碗稀饭在一边稀溜溜的喝起来。二虫哥不,如果没人理他他就讪讪的一个人走开,去南面的汪塘边晒太阳,然后揣着一肚子太阳的燥热去上学。
5
关于垒土坯房的场景我是记得的,因为爷在有了我并我已记事后又垒过两间偏屋。
他用推车集了好多土在屋前的空地上堆成小山状,然后根据每次的用量将那些土在场上放成五米左右直径的圆状,约五十公分厚,四周高中间略低,上面洒上一层麦粒脱了后的皮(我们那叫草掩子),然后担几十担的水,将土浸透。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床上时,已听见爷在屋外那长短顿挫的嘞嘞声——他早已将生产队的牛借了来,一人一牛就在那上足了水的泥堆里一圈一圈的和。
爷的嘞嘞是村里最有名的,我一直认为他的声调堪比现在的蒙古长调,声音悠长高低错落,转折连贯处不落痕迹,并所有的哼唱绝不重复,他使的牛出多少劲也不会累。我起床后就蹲在边上看他们和泥,看他们陶醉的浑然天成的模样,只恨不能也赤了脚进去胡踩一番。
泥和熟后开始垒墙。有人用铁锨一锨锨的铲来,有人就用两只手抓着一把麦草沿吊着的一根直线将一坨一坨的泥使劲的边揣边往后退着垒砌,身子随那揣泥的动作上下有节奏的深蹲或浅蹲。之所以手里抓把麦草是因为要将那些麦草也随之砌了进去以增加墙的牢靠度。一般每次砌六七十公分高就停下,等几天让砌好的泥墙干得牢了才往上再砌。在干的过程里,每天还得用一根棍子排排的挨着鞭打,鞭打后再用铁锹修平……如此反复,历时几个月后,墙就砌成了,然后上顶盖瓦,盖瓦和现在农村盖房子并没多少区别的。
大爷、三爷家的房子都是这种结构,到四爷、小爷出来后就是砖墙瓦房了。
随着爷们的孩子一个个出世,一大家的人口越发的多了,但大院却里渐渐的冷清起来。这中间姑妈们都陆续出嫁,爹的房间就空了出来,他和奶奶住南屋里却再没搬过,任其他的房间空在那里。而我们随着年纪的长大,加上到乡里去读书,大院也去得少了……
关于大院的记忆仅至于此,此时我才知道我最不该原谅的是竟想不起那大院是何时拆掉的!
我只知道,那年爹和奶一起搬到了三爷家去住,将大院的那些房子全部留给了二爹家。后来留在老宅上的二爹家的马三爷将那些房子拆了,然后翻盖了砖墙瓦房。以后当我再站在屋后向后张望时,再看不到那茅草屋顶的房子也看不到门口端碗吃饭的爷了……
6
爹所有的孙子孙女中包括我三个姑妈家的孩子,只还有小爷的儿子广没有成家。
我的那些兄弟中,两个哥在常州,我在上海,一个弟弟在靖江,其他全部在无锡的江阴——我原曾呆过的地方,平日里家中竟无一人留守,并三爷、四爷、小爷也在江阴打工。平日里大家为生计奔忙,虽有万绪却终无头,极少联系。
在下葬的前两个晚上,爹的八个孙子——我和我的七个兄弟在一个桌上吃饭,这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虫大哥已经双鬓花白,二哥及我也已将届不惑。大家一起端着酒杯,谈起小时种种,中间有唏嘘欢笑,有向往流连。后来叹及若不是爹这一去我们兄弟又怎会有机会悉数聚到一块?反之爹奶俱已不在,日后又怎有机会再聚一块?一言至此,大家语言顿寂。
两杯酒后二哥想起之前曾建立了个Q群,名字竟就取为“于家大院”。只是他一直疏于管理,至今一年多来只他和妹子两人。于是大家复又兴致高昂起来,一致要求将这个大院重新建起,于是二哥说要将群主转让给我,今后这个大院由我打理,当即获得众弟兄一致通过。
第二天,10月2日黄昏,送爹上轿。
跪下磕头时大家都需喊一句话:爷们喊“爷上轿了”,我们喊“爹上轿了”,孩子们喊“老太爷上轿了”。众声落时泪已跌落膝下杂乱的芜草中。
长长的披着白色孝服的队伍缓缓走在村子中间的水泥路上,振聋发聩的唢呐声被从树隙间洒落的夕阳镀上隔世的苍黄颜色,让我恍惚间只觉四周一片静寂,只那沿途间或的火光跳跃让我的思维亦跳跃着无依存在。
送到两里路外的一个三叉路口时,队伍停下,再叩头。捧纸马纸轿的人将所有的这些将给爹带去的东西簇拥起来,然后用草叉挑着一路燃来的火球将之燃成冲天的火。
绕过那团簇的火,心中一片凄苦,爹的一生从此已成青烟。
再长的送葬队伍长不过生死相隔的思念,再长的思念长不过倏忽而过的岁月,而再长的岁月竟长不过那缕稍纵即逝的火光。那道火光是把极快的刀,刀影闪处,一切无从再握,一生再无烟起。
6号上午,我终得已走近田头,看秋稻起伏,落叶缤纷。
我胸挂相机,久久蹲坐于田头树下,想抓拍到那飘忽而落的黄叶,但直到妻一路呼唤寻来,也未能如愿。我知道,人生就如那落叶,下跌的轨迹无从抓拍。
这两年,我一直致力于收拾我在老家的那崭新小院,盖楼围墙,栽花种草,乐此不彼。却从未想起过那个几乎藏纳我所有童年时光的于家大院——而其实,在我的心底,那真的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四合院,灰色,仓黄,只是一碗煮了红薯干的玉米糊糊,能充盈肚腹却粗糙酸涩。
但是,此次,爹却用他的离去给我们奠基。
我亲爱的兄弟姐妹和我亲爱的孩子们,擎起我们胸中的那块砖吧,我们同建,让于家大院永远矗立,院里有你我,有你我的爷妈,你我的爹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