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宝贝儿

搬来这里的第一天，她就注意到了我。“你的箱子上贴着湖南益阳，我知道你是湖南人，和我女婿是同乡！”

我喜欢她的直接，喜欢她笑意盈盈的眼睛，被她满头的银发深深吸引——我的身体里似乎有一种易于和老人亲近的基因。她告诉我她姓杨，是重庆人，78岁了，随女儿住在这里已经十八年了。“我一见你就很喜欢，我想和你说话。”

她住在一楼，有一个很大的庭院。

每天早上出门，我都习惯和她打招呼，喊一声“奶奶”。她起得早，要打扫，还要伺弄满院的花木和青菜。她种了一些通菜和豆角，长方形的花圃里所有的植物都规矩而恣肆地生长着，绿意盎然。她总是用很爽朗的笑声应和我，有时候也会追上我，和我同行一段。有几次，原本想独自逛街的我也被她拽住“我和你一起嘛！”。她领我熟悉周边的环境，带着我转遍了附近的三个菜市场：哪里的菜比较便宜，哪个档口的老板好说话，哪里能买到真正的土鸡蛋。我跟在她的身后慢慢的融入这个南国小镇，享受着被人温暖的幸福。

她和我有说不完的话。从不喊我的名字，而是称呼我“宝贝儿”。

也许，一方面是因为我比较讨老人的欢喜，另一方面还是源于她心底那份无法说与人知的孤独。只要我在她身边，她就跟我讲她的一些故事。

她是个孤儿，从小父母双亡，继母出嫁后也把她带到了异姓人家里。“我生下来就是来伺候人的”她总是重复这句。童年时候吃过的苦、挨过的拳头，还有她一次又一次地逃跑经历……十一岁就给人做了童养媳，被另一家人使唤来使唤去，任打任骂、丈夫是个很老实的农民，对她还好，但总是受婆婆的挑唆而责打她（关于这一点，她总是为他解释：如果不是被唆使，他对她定是下不了手的。）、她为夫家生了三个女儿，一直没能生下儿子，这是她最遗憾，同样也是让她感觉最亏欠老头的事、公婆过世之后，老头对她好得很，但好景不长，十八年前的一场车祸带走了她对他余留的期待“死得太惨，不能想，不能想。”……

老头入土的当天，女儿把她带到了广东。

离家远一点，可以不去想那些伤心的事。二女儿夫妻俩跑货运，家里有两个孩子需要人照应，她有忙不完的活填补坍陷的一片天。“说不想，哪里能不想哦！一辈子的事都像是昨天的一样呢”。

我总是静静地聆听她的故事，也总被她丰富的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所感染。她的叙述画面感很强。说被继母打的时候，她撩起衣襟让我看腰上留下的伤疤，脸上有种难掩饰的悲愤“我看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我总在想你不容易，想你的孩子不容易。没爹没娘的孩子最不容易”。我牵着她的手，禁不住落下泪来。这个老人，她的心里不仅流淌着辛酸的故事，更留存着对人间至善至美的情怀。

暑假的时候，我结石发作，有几天没有下楼。

“你怎么了？”她敲开我的门，“我有几天没看见你了，怕你有什么事！”

她78岁了，就因为放心不下我，一个人爬了四层楼。我连忙迎她进门，招呼她在沙发上坐下。“宝贝儿啊，你可不要有什么事啊！你哪里不舒服你跟奶奶说，有什么不方便做的，也跟奶奶说，奶奶做不了，就叫我女儿女婿帮你做。”听说我是结石，她摩挲着我的手说：“是是。这个痛，痛起来不得了”。那神情，就好像我真的是她的亲孙女。

隔天我再下楼，她的二女儿截住了我：“老太太说你结石犯了，让我带药给你。她总说你对她好，说来这里这么多年，就是遇到你对她最好。”

说话间，奶奶也从里间出来，再三地问我有没感觉好一点，说如果需要去医院吊针水的话，她可以去陪我。“我帮不上什么，帮你看着。”

我什么也说不上来，只是重复地喊她“奶奶”、“奶奶”。

来这里之前，无数人叮嘱我：出门在外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不要和邻里来往。人们总是用乱来形容现在的世界，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度人心，仿佛除开自己以外的每个人都是披着羊皮的狼，都打着算盘等着算计，提着刀等着杀戮。于是，宁愿守着一个人的孤单，也绝不向人打开自己的心门，不敢亲近，不是因为无情，而是因为害怕伤害。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一朵向日葵，随时捕捉这人间的暖阳。

而心底有阳光的人，走到哪里都不缺温暖，也能随时向外传递温暖。

好好爱自己，勇敢爱身边人，这个世界一定会有人把你当成宝贝儿疼。

2012.1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