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永嘉

将山川景致描于纸上，意境悠远，便成了一幅山水画；将山水风光写入文中，诗意盎然，便成了一首山水诗；将山与水安放在一处，如诗如画，便成了一座优美的郡县——山水永嘉。

永嘉不愧为“山水永嘉”之名，因为这里山水清丽钟灵毓秀，更因为这里是山水诗的发源地。当年谢灵运任永嘉太守，寄情山水，还特地发明了登山木屐鞋，屐痕遍及山峦江岸，并将山水风光植入诗中，开创了诗歌新风——山水诗。

千年之后，栖居在这片土地上的我们，可以享受这千年延绵的山水诗意，何等幸运。在我的印象里，永嘉山水之美，美在青山绿水亦静亦动，美在卵石滩林野趣天成，美在洞岩涧瀑清幽奇崛，美在村落农人古朴天然。

[亦静亦动]

“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谢灵运《过始宁墅》

无论是谁，一到永嘉，都会被连绵不断的山峦和萦绕其间如玉如碧的楠溪江水所深深吸引。永嘉的山并不巍峨，也不峻峭，但楠溪江水着实清秀可人。三百里秀水，清澈碧透，无论江的哪一段，都一样地清澈见底，随江而上，两岸青山连同白云倒映江中，影儿婉约，青山与绿水遥相应和，“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俨然一幅优美的山水画。

楠溪江水常年潺潺流淌，远远望去，宛如群山间一条碧玉带，平滑柔婉，清幽若镜。临近江岸，眼前的玉带便流动起来，山影云影也随之绰影约约。江岸边停放着一排排竹筏和舴艋舟。撑一支长篙，悠悠荡于江上，水光山色随着小舟缓缓移动，心早已沉浸在这如画的景色中。猛然间才发觉人、舟、长篙已与这山水融为一体。我还想像着，哪一天当我年老，也可以像这些船公一样，蓝天白云下，巍巍青山间，撑一篙绿水，泛舟波上，怎样地诗情画意！难怪李清照南下浙江避居时，写下抒怀词句：“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擬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都说桂林山水甲天下，漓江的水静、清、绿，与之相比楠溪江水则更为活色生动。从上游至下游，沿江而居的村户，只要步出家门，随时随处，都可以领略这流动的山水之景，可谓“桑叶隐江户，芦花映钓船”。楠溪江虽没有漓江的大气，倒不乏别致。如果说漓江有着大家闺秀优雅气质，那么楠溪江便是小家碧玉了，自有它可亲可爱之处。

永嘉的山，广阔沉稳；楠溪江水，清柔恒久，这正是山与水绝妙的结合。如果只有山，没有水的灵动柔婉，便少了静中之动的生色；如果只有水，没有山的矗立苍翠，便少了动中之静的厚实。一山一水，一静一动之间，跳跃着生命的哲思与活力。

[野趣天成]

“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谢灵运《初去郡》

楠溪江逶迤百转，独特的自然地理，造就了一江沿岸百湾千滩的景致，都是鹅卵石堆积而成的石滩。这些被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卵石，太阳一晒便变得干白干白，映着山峦浅水，水中卵石的深色，而意趣盎然。

很多人喜欢在这里游泳，碧水清凉，坚硬的卵石无规则地堆积在水底，或大或小，或尖或平，或刺或滑，游上一段距离每每起身，总要跌走几步，脚心被撞得有些疼痛。直到上岸，赤脚走在石板、石阶上，才深彻地感受到“如履平地”的舒泰。等到休息，更倍感脚底的舒服，这正要归功于这些卵石得天独厚的“脚穴按摩”了。

时值深秋，山寂水瘦，走过长长的碇步，踏上肆意散落的卵石，心境自然开阔了。一些米黄色的草花盛放在长久没有水漫过的石滩上，滩后是一片竹林，也有其它的树。一阵阵秋风从林间徐徐吹来，一株株草花随之摇曳，卵石的涩白也似更加清冷起来。放眼望去，一片寂廖秋色。

此时水浅，鱼儿的身影也渐多起来。一种黑色的小鱼逆着水拼命摆舞着整个身子与尾巴，似乎并不想游离的样子，只就这样维系在水的流动里，不前进也不后退，它们这样正是在享受水的无穷乐趣吧！

我曾跟着乡人在这儿晚钓过一回，这里的夜晚特别地黑，也特别地静。那一晚并无月光，但满天的繁星让我时至今日仍然记忆犹新，那是一份格外地幽静。渔灯、钓竿、螺丝饵，我们守候在卵石滩上，夜风徐徐，流水潺潺，波光微漾……意境悠然。一晚上也有不错的收获，上钩的鱼基本为两种，不知道它们准确的名字，形状介于鱼与泥鳅之间，一种是鱼，一种更像是泥鳅。回到家中，随意一煮便是一道美食，乡人更是拿出家酿的米酒为伴，我也陪着喝了一两盅。这其中的兴致意味，恐怕酒醉也无与言说。

[清幽奇崛]

“密林含馀清，远峰隐半规。”——谢灵运《游南亭》

在我眼中，永嘉的山除却与水的连绵倒影，并无特别的地方，但因不同的山势而形成的岩、洞、涧、瀑之景叫人叹为观止。

认识石桅岩是从楠溪江风景照开始，它矗立在群山间，石岩形如船桅，江水环绕着它，远远望去，宛如一艘船只正扬着白帆归航。我原本以为这样就看完了它的美，没想到山路迂回，走进石桅岩景区，才发现一路上水的变化，或是溪，或是涧，或是潭，峰回路转又一道瀑布挂于眼前。真是山水之景变幻无穷！而从不同的角度回望石桅岩，看到的也是不同的景致。多转一个角度，兴许又会有全新的发现。

除了石桅岩，还有狮子岩、大若岩等奇岩，各有各的特色。也可以坐上竹筏漂流而往，穿梭飞泄而下缥缈的瀑布，环行绿水悠悠中的奇岩，怎样地陶醉！难怪谢灵运兴起而诗：“叠叠云岚烟树榭，弯弯流水夕阳中。”

更为奇崛的是山中的龙瀑仙洞，可以坐船进入洞中，洞内夏凉冬暖，清幽无比。洞中有一处平台，崖边露空，一条飞瀑从上而下，一如花果山的水帘洞，洞是窗，瀑为帘。从洞口眺望外面，山峦青翠，树木葱郁；俯瞰下方，一潭碧水，潭中一座石亭，人文自然和谐。农家人还在这里摆了木桌木凳。在这样的岩洞中坐下，和游伴一起慢慢品尝一壶山泉茶，是怎样的心境？

人工也好，天造也好，我只感叹这鬼斧神工。

[古朴天然]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谢灵运《登池上楼》

其实永嘉让我最留连的是在这片土地上依山而建，伴溪而栖的古村农家。或樵或渔，自耕自给，到如今还有许多人留守在这些古村落中。

顺溪而上，走进林杭村，一片古朴之风映入眼睑。石墙、木屋、黑瓦，顺着山势，一栋房屋高过一栋，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秋阳朗照，似乎每一家院子都可以照到阳光。一条溪涧横穿村子，村中便多了石桥、廊桥。如此，倚桥而坐，欣赏溪下流水石岩，恬静怡然。走在这样的村子里，随处可见躺在溪涧中休憩的白鸭，匍匐在院前打盹的黄狗，驮着重物经过的骡队……南瓜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爬满矮矮的屋檐，屋后柚子树上的柚子又黄又大了。

地势高处的一家院子里，一对老人正在太阳里晾晒索面。新鲜的面条，老旧的木架。老妇把制好的索面一串一串递给老丈，这些索面就像画轴一样被固定在两根竹棍间。老丈先是将一根竹棍插入木架上的小孔，然后一个弧线缓缓拉长手中的索面，紧接着又是一个弧线，那面顿时被拉得又长又细，面在他的手中似乎怎么拉都是不会断的。终于晾好了，和暖的阳光照射下来，一串串又长又细的索面仿佛一架架古琴，释放出米色的光芒，在轻轻的风中演奏起一曲曲淡淡的晨歌。

老人说，他们在这里做索面已经三十多年了，儿子进城了，邀自己也去，但他们还是留了下来。而且他们从不曾拿去镇上卖面，有人会来订购，许多路过的游人也会带上一些回去。因为他们的索面纯手工，而且面质柔韧，山间阳光空气好，又晒得干净。几十年如一日，老俩口的日子就是这样简单，每天一起制面一起晾晒，如此纯朴天然，我的心竟偷偷地羡慕起来。

这时，邻家的女孩端着一盆被子下到溪涧中，小潭里的水刚好没过膝盖，她挽着裤角站在水里，用力甩开被单，长长的白布在空中缓缓敞开，坠入水中，顺着流水摇摆，泡沫纷纷随流而下。一阵风袭来，清凉沁人，轻轻吹拂着女孩的发丝与衣襟。她伸了伸懒腰，小指小心地撩开垂于额前的头发，看起山色晨光来，她的眼神里充满着喜悦。远远望去，青山倩影，皱了一潭碧波，好一幅古典优雅的西施浣纱图。

没有雕栏玉砌，只有最原始的村屋；没有现代科技，只有最初的手力脚力；不必勾心斗角，只用平平淡淡地生活。仿佛这里的一切都与繁华无关，唯独纯朴、本真与自在。这是否便是现世的“桃花源”？

陶渊明以其平淡闲适的田园风格，将自然诗意推向极至；而谢灵运以其灵动的山水诗，开拓了自然诗的一个新纪元；只有这楠溪江畔的村人一代承继一代默默将自己融入这自然诗意之中。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空翠难强名，渔钓易为曲”。写到这里，面对永嘉山水空灵的神韵，我的笔笨拙了。好在当年陶弘景已写尽这楠溪风光，就借他的《答谢中书书》作尾吧：

山川之美，古来共谈，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晓雾将歇，猿鸟乱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实是欲界之仙都。自康乐以来，未复有能与其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