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酒

酒这个东西，你不说倒也就是个酒，你一说，尤其是形诸文字，倒使人有点颤颤津津，不敢说酒了……

但细细想来，这个天天见面，日日亲吻的朋友也确乎应该好好琢磨琢磨……酒是什么？什么是酒？

有的朋友总结得好：酒是暧昧的胆子，酒是谈判的桌子，酒是不归家的幌子，酒是流浪者的毯子，酒是李白的诗引子，酒是你我的话媒子，酒是落花里的诗，是明月中的情，是疾风里的奔跑，是人生转动的润滑剂……

总结得好，总结得好！但在鼓掌叫好之余，又似乎觉得不够全面。比如酒是人生转动的润滑剂罢，那倒是确实的。素不相识的人，素不相关的单位，只要能坐在一起端起酒来碰杯，那就象齿轮的啮合，一经注入润滑剂，再磕磕绊绊的事情最终也会平滑转动，和谐共生。大家很快就能找到共同的话题：好酒好酒……

酒当然还是一种催化剂。所谓催化剂，又叫“触媒”，它能改变化学反应的速度。当事情办得成与不成、办得似成非成之际，在宴席上，酒便能促进化学反应的速度，加快达成自己的目标。常言说得好：酒杯一端，政策放宽，筷子一提，可以可以……

酒还是一种抚慰剂。当人忧思难解、愁肠百结之时，再伟大的人物，如大英雄曹操也会横槊赋诗，长叹“谁解我心，唯有杜康”了……人生百年，难免起起伏伏，当步入低谷，值此“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之时，单位同事、亲朋好友纷纷离弃，唯一不背叛你的，当然是酒这个老朋友。君不闻“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否？三人为众，你并不孤单。而自始至终，那两个朋友“杯”与“影”，都是酒的魂。

酒也是一种麻醉剂。当理想和现实发生矛盾，美丽被丑恶击得粉碎的时候，酒这个东西便成了忘却痛苦，支撑人们活下去的依靠。从古自今，概莫能外。陶渊明不与官场同流合污，不愿“心为形役”，于是挂官而去。他在《归去来兮》中吟道：“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去你妈的，老子喝酒望呆也不愿在官场奴颜媚膝……有骨气！所以一千多年来大家都给他鼓掌！但辛稼轩褫夺兵权后就悲观了一点，他也只能“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了，在收复失地的理想破灭后，除在醉酒中支撑自己，他也只能哀叹“可怜白发生”……

酒还是一种兴奋剂。当死水一般的生活泛不起半点涟漪，大家被人为地嵌进制度设定的框框里变成人干时，朋友相见，就只能“相顾无言”了。此时若有二两烧酒三颗茴香豆，你看看，那又是一番不同的情景，真所谓，对酒当歌，老子豪情终不改；举杯邀月，有你杂种毬相干……大家在一起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才会真正显现出人的本真来。

“酒品看人品”。这不是我说的话，而是曾国藩讲的，话虽绝对，也能一叶知秋。性格豪放之人，酒杯一端，谈笑间杯中酒早已下肚，不用劝，自会尽兴；性格细腻之人，小口慢酌，细细品味，似秋雨淅淅沥沥，于缠绵之中滋润出一脸桃花；阴诈之人，犹抱琵琶，跑冒滴漏，口是酒非，不给朋友喝专跟领导干，时不时还面露谄媚替领导喝几杯，他妈的，也不怕传染上口蹄疫……

从酒品看人品，当然也离不了喝酒之人。在下虽是饮者，但绝不会排名李白所说的“唯有饮者留其名”之列。而几位朋友能否榜上有名，列位看官投票试试……

第一位，是我中学的一位老校医。当时正值三年大饥荒时期，哪有粮食去烤酒？但满头银发的老校医却每天呡两口，然后再拿出厚厚的处方登记簿，一面问“几级几”，一面开糠糖丸……每天几十上百的病人，累得他腰都直不起来。后来有人揭发他把医药酒精兑水当酒喝。学校批斗他时，他理直气壮地说：“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饭不吃可以，酒不能不喝……”原来这位老校医是淮海战役的解放战士，他的确是什么伤员病人都见过、都医过。凭着他精湛的技艺和浑身的酒胆，再苦再累再难的活儿他都抗得下来。后来呢，后来就算了，据说学校还额外给他一个月配了一斤红苕酒，让他医治全校一千多水肿病人。他呢，一律开糠糖丸和休假条，直到渡过那艰难的大饥荒时期……

第二位，是老朋友了。三十年前，我们是三天一小酌五天一大饮。喝酒时天南地北、才子佳人……那是无所不谈。喝着喝着，两位朋友竟然为了一位女士的韵事较起真来。攻之者说有，辩之有说无；攻之者说“世间亊无风不起浪”，辩之者说“就是‘浪’也领开放风气之先”……酒象烈火，在胸中愈烧愈旺，把头壳都烧糊涂了，于是两人为某女士品性打赌，决定棲妙山下去决斗，并且击掌为约，决不反悔。话一完，两人拎出两瓶《剑南春》，一人一瓶，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然后偏偏倒倒去决斗！结果呢？结果他们既无枪也无刀，在棲妙山下你搂着我，我抱着你，滚成一团，沉沉睡去……等朋友把他们肯回来，他们口中还念念有辞，一个说：“我出少林拳……”一个说：“我飞霍家腿……”这件事过去三十多年，细节大都忘了，但三元六角八一瓶的《剑南春》却如钉入木，至今忘不了！

第三位，是我们公认的大哥。这位大哥不仅在他家中是大哥，也是朋友中的“大哥”。他的急公好义、排忧解难、敢于承担……是大家都“服”的。此公一生，无甚喜好，唯好一口酒。当他癌症晚期，肝脏蒌縮得仅有常人一半大小的时候，他算了一笔账：一天斤儿八两，五十年便有七吨！算来算去，他还颇有点自豪：“吔，老子喝的酒硬是要拿东风卡车拉啊……”躺在医院输液，朋友问：“输的啥液？”他竟然答曰“五粮液……”来看望他的朋友们忍俊不禁，他也哈哈大笑起来。当医生为他抽腹水，抽得有一小面盆，殷红色的。他瞟了一眼，笑着问我：“咋个喝进去是白酒，抽出来却变成红酒了喃？”我不知道咋回答，只笑笑。朋友们私下告诉我“抽出来的是血性腹水，大哥是医生，他有不知道的么？”大哥去世了，但他却把他灿烂的笑容永远定格在酒中，他喝了一辈子酒，但他从不埋怨喝酒，从不遗憾喝酒，他可以算得上酒魂了……

说了酒品再说说酒风。其实喝酒之人不仅与他的性格有关，也与他生存的环境有关。酒后醉态百出，有哭有闹的；有歌有舞的；有死有活的……一句话，酒醉之人借酒撤疯司空见惯，用不着大惊小怪。不过绝大多数人是“酒醉心里明”，你以为他想干什么，他要干什么，他可能干什么？告诉你，仅凭常人轻轻一掌，酒鬼便倒也倒也……在我国古籍《素问·病能论》中，黄帝与歧伯有一段对话：“帝曰：‘善！有病身热解墯，汗出如浴，恶风少气，此为何病？’岐伯曰：‘病名曰酒风。’”王冰注释：“饮酒中风者也……因酒而病，故曰‘酒风’。”现在呢，我们在“风”字上加了一个病旁，作“酒疯”，谓醉后发狂也。

酒风其实是和个人的学识、品性、历练有关。同是醉酒，却有不同的表现。毅力、意志和自我控制力强的人，他醉酒后心里明暸，绝不误事。《三国演义》中曹操与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你看刘备隐蔽得多好，骗过了机诈奸狡的曹丞相；关羽温酒斩华雄表现了高超武艺和豪迈的气概；张飞醉酒鞭督邮表现了嫉恶如仇的品质和莽撞的个性……《水浒》中的“赤发鬼醉卧灵官殿”、“武松醉打蒋门神”哪一章哪一回没有酒呢？《红楼梦》中第六回“饮仙醪曲演红楼梦”、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茵”，读了也让人缠缠绵绵，浑身便醉得“娘”起来；特别是《西游记》中孙猴子偷吃蟠桃偷喝仙酒，醉得人事不醒……啊，错了，应是“猴事不醒”！猴儿醒后知道拐了，于是一溜烟跑回花果山做他的美猴王！这个故事从小我们就向往得很……说实话，四部名著都是酒和饮酒、醉酒的历史。四部名著中的典型人物哪一个和酒脱得了干系？

我喝酒也喝了几十年了，但说实话我却不知道我为什么爱喝酒。有时与朋友聊起来，总会把原因归结为受了中国酒文化的影响，受了中国传统文人墨客的影响。譬如陶潜的“酣觞赋诗，以乐其志”、李白的“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以及苏轼的“酒酣胸胆尚开张，鬂微霜，又何妨”，还有李清照的“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唐伯虎的“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这些诗词对我影响很深。所以把喝酒视为传统文化的影响，也还是不无道理。我们常常说，作为酒文化，中国人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大概也会如此……

但喝酒难道就完全是受传统文化的影响？现在看来，二者因果之间的确没有唯一性，美国的生物学家罗伯特·达德利曾提出过一种很有意思的假说。他说人类对酒的迷恋其实是“偏爱成熟果实”这一适应行为的副产品。熟透了的果实富含两种化学物质：糖和乙醇，其中，易挥发的乙醇（酒精）气味最容易被灵长类的动物发觉，它是灵长类动物寻找食物的重要线索。闻到酒精的气味，便意味到甜美的熟透了的果实，就意味着食物。这是人类祖先以采摘果实赖以生存的本能。我想，这才是对人类喝酒行为的解释中找到了唯一性，由此我们知道，不管中国人外国人、不管男人女人，不管文化人非文化人……天生对酒的向往是人类本能的遗孑。

我们从一个生物学家解释人类何以爱酒的答案中得出了：对酒精的欲望其实是在远古人类的基因中就刻下的印痕……哈哈哈，难怪不得有人想写一篇文章，题目叫《酒缸上的中国》！我原先以为选题不错，现在应该给他建议，干脆改成《酒缸上的人类》！

我想，写出来后绝对是篇好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