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的葬礼

徐迟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10-09 17:35 责任编辑:沧海蝴蝶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40208
编者按

阿婆为儿子操劳了一辈子,可是晚年却没能得到儿子们最好的照顾,响亮的爆竹、璀璨的烟花也难掩阿婆此生的凄凉;问候作者!

傍晚的时候,我正准备洗澡,接到了电话。说是阿婆去世了。一个慈眉善目的佝偻的身影即刻浮现于眼前。那个弯曲着身体行走越来越缓慢的老人像个影子一样不经意的活在我们的身边,又在不经意间离开了我们,离开了她一辈子倾洒血汗的土地。阿婆多大年纪我不清楚,只知道她在本族的年岁最高。我赶紧洗完澡前去帮着料理后事。

阿婆有五个儿子却没有一个女儿,我去的时候,阿婆静静地躺在一间平房里,脸上盖着一本打开的旧书,身体很是瘦小。房子是儿子留下的旧房,虽不漏雨也不狭窄,但走进去能闻到浓浓的湿霉之气,房顶上被烟熏得一片褐黄色,几根废旧的铁丝零乱的交叉着,已坠满黑色的尘垢,卧室的窗户上防蚊的纱窗脏得几乎没有了眼孔,一个估计只有15瓦的灯泡孤零零的悬着,在满身烟垢覆盖下发着幽幽的光。房间里似乎早已没有人居住,很难找见一丝生气。老人唯一在家的孙女正直大学暑假,坐在榻前呜呜的轻泣。儿子们都在各自忙着准备各类项档,邻里闻讯过来的老妪大爷摇着芭蕉扇相互谈论着,忽远忽近的扯着阿婆的往事,话题漫过了阿婆生命的四季,漫过了她艰难挨过的盛夏,悠悠然,清淡淡融入初秋的夜色里。

阿婆的老伴早早的就离开了人世,两个儿子因为病魔也已先后而去,这样的打击对于任何人都是刻骨的疼。儿子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我站在门前常能听到阿婆的哭声从坟场那边传来。那时候几个儿子环境都不好,各自为小家在辛辛苦苦的奔日子。只在村头的河堤上给阿婆盖了一间栖身的低矮的小屋,阿婆养了几十只鸡,在河堤上垦了荒,种些麦豆。自己的生活自然没有问题,因为节俭惯了还略有些零用钱在口袋里。记得那次阿婆在教会捐了200元善款被媳妇知道了,硬是被媳妇狠狠地说了一通:你老了不能动了,看哪个去照顾你!钱才是真正的主。以后果然没再听说阿婆再捐款了,就连教会也去得少了。偶尔见到阿婆坐在门前的竹椅上发呆.我知道阿婆信耶稣是为自己活着的儿孙们祈福,她把儿子的不幸加在自己头上,说自己上辈子作了恶。她想用她的虔诚她的怅悔来慰藉自我灵魂,规避身后亲人的灾难。每每阿婆呕了气就会说那句抱怨的话:我做媳妇的时候婆婆说了算,我做婆婆的时候媳妇说了算,唉!冇得法。后来这句话成了经典,也是,细品其间充满了岁月的艰辛与沧桑,平凡生命的感悟看似浅显却暗藏厚深。是啊!媳妇熬成了婆,婆熬成了老太婆,老太婆遇见了新人类的冷漠。生命的过程不就一个字:熬!熬到现在皮包骨头,干瘪着只有这一张门的宽度也即将不会属于她!

老人去得并不突然,医生说了安排后事。可他们兄弟还没有统一的意见。丧事在谁家料理的问题一直在争议。现在老人居住的地方是儿子们原来的旧房子,整个村子也没几户人家还留在老村落里。大多都搬往中心地带建起了华丽的新居,阿婆的居所也升级到旧房里,只是儿子媳妇离她更远了。老人本就没有了劳动能力,又不愿随那个儿子一起居住。一个人生活的居多不便是必然的了。问题是现在阿婆是在老屋去世的,现在再往哪个儿子家里转都不合适,但继续在老屋办丧事会相对冷清不少。农村人好面子,都想把丧事办得体面热闹一些。一时大家各抒己见,出谋划策。老四家的两口子已经摩擦升级,恶语相向了。老四急得掉眼泪:恨自己没早点把母亲搬过去。媳妇的意思就说我不是老大也不是老幺凭什么要把遗体往新宅里转。一时场面叫人尴尬,略感心寒。后来终是沟通相安了。

最终丧事在老屋这边办。热闹和面子毕竟小于安定团结,不是吗?况老人也不想临终还给儿子媳妇添矛盾。有了统一是思想,一切有条不紊的按老习俗进行。我只负责管理账目,在没有客人随礼的时候才有些闲暇发散自己思维的枝枝蔓蔓。

如今的红白喜事大都离不开小舞台。谁家亲朋点歌款多似乎有一个暗暗的攀比。阿婆没有兄弟,最亲的是一个妹妹也已经70多了,一直坐在阿婆的灵前,一起过来的几个子女也坚守在灵堂里不离开,出手大方的率先登上点歌榜。小舞台的音响开得大,淹没了本就低缓的哭声。从外地飞回故土的几个孙辈头上系着鲜红的孝带,我见她们双手握着一炷香,眼角或潮或泪,虔诚的鞠完躬再把香烛插进祭台里。眼睛盯着阿婆的遗像不肯立刻离开。我知道她们的心在和阿婆对话,在和她们生命的根眷念诉说,依偎哀别!几位孙辈很是出息,我决定把他们的出息在小舞台上展示:刘霞芬,格瑞特有限公司总经理;刘建文,厦门香江塑化副总经理;刘建平,宜昌市葛洲坝中心医院主治医师……我确实没想着用这些头衔给活着的人长脸,我只想给这一个平凡生命的存在一份肯定,一份赞许。不管这些走出龙门的精英飞得多高多远,你的根在阿婆的生命里。主持人在滚动播报,阿婆也许就在不远处正舒心的笑。

我的手指停在这里,不想再去描绘一声接一声的爆竹多么响亮,烟花多么璀璨。更不想在阿婆的葬礼上刻意寻找什么特别的感触感动。生命诞生的偶然和离开的必然放进滚滚尘世里何其渺小,我们无法付出所有的情怀去感喟所有的常态,我们无法不追随时代的主流去寡情,冷漠,麻木……我只想一边淡淡的想起,一边轻轻叙说。让其滋味如平凡的日子,如日子的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