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华门

从王家大院出来，按路线行程下一个景点是临汾的华门，上车后，来自北京的几位游客突然提出，我们不去华门了，直接去尧庙可以吗？导游说，那怎么行呢，不看华门你会遗憾的。华门没有什么，不就是一个门嘛。那位男士边说边翻看一本旅游指南。导游摇摇头，迟疑片刻回答：如果车里的游客都赞同去尧庙，我也没有意见。男士乐了，从座位上站起来，笑呵呵地对大家说：都表表态吧，不愿意去华门的举手。有两位女士无动于衷。男士失望地坐下，无语。导游吩咐司机，按照行程路线去华门。男士不满地看了那个女的一眼，闭目养神。

我问导游，华门都有什么古迹？值得看吗？

值得啊，我讲解都要一个小时。

那你现在给我们讲讲。

现在讲了我到华门讲什么。

我又问，华门是山西第一门还是中国第一门？

是世界第一门啊，导游的嘴角挂着一丝自豪的微笑。

世界第一门？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脱口又问，能和凯旋门比吗？

比凯旋门高0.4米，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门建筑。

就因为高就是天下第一门了吗？是不是有点让人贻笑大方？

导游耐心地解释：也不仅仅是高，凯旋门拿破仑建造了三十年，而华门三年就建成了。你没听人说，不看凯旋门等于没去法国，那么，在中国不登临汾华门也将是一大遗憾。

不登华门是不是等于没有来中国？那位执意要去尧庙的男士反问。

车里人哗然大笑。

导游却不慌不忙，从容自如有板有眼地背诵解释词：华门积淀了华夏五千年的文化，代表和体现的是中国最久远的历史，是华夏的文明之门……

我打断她的背诵问：那一年建的？

她回答：2002年。

晕，2002年建的就能积淀五千年的文化？全车人再次举座哗然。

我对华门已经大失所望，原来是人造景观，仿真文化。但中国人最大的特点是仿真，假的比真的更逼真。以假乱真是任何一个国家都不能匹敌的。既然来了，看看也无妨，这里必定是尧都。故名思义，就是中华传说中有四千七百年的历史的五帝之一——尧帝的首都啊。

车到景区，却见游客不多，华门孤零零地矗立在蓝天下，厚重的红漆门扇上嵌镶着一排排金光灿灿的黄铜门钉，枞横成行，突凸醒目，三门鼎立，蔚为壮观。踩着五十六级褐黄色的台阶，望着飞流而下的瀑布墙，听着潺潺的流水声，我们拾阶而上。走进门内，顶头青龙盘柱，紫气滕璇，水晶太阳光华熠熠，星月同辉，上达九重。眼前尽是铜铸雕塑，从尧舜禹开始，华夏历代帝王将相，英雄豪杰，名人志士，文人侠客，一排又一排青铜浇铸的塑像，在荧荧灯光中，紫气缭绕。造型一看就出自工匠之手，和雕塑美学艺术沾不上边。

家有家门，国有国门，那么这个华门可称为国门吗？高大厚重，雄伟庄严的三个门，是祖根之门，文明之门吗？门外，至上而下排列的二十一个彩球，能代表尧舜之后的二十一个历史朝代吗？那堵人造瀑布是渊源流淌的母亲河吗？耗资两个亿建造这个门的意义是什么？为了纪念尧帝？给他树碑立传？传说中，尧王的生活十分艰苦，吃野菜根，穿粗布衣，鹿皮挡寒，衣履破烂不堪。五千年后，尧王万万想不到自己会和舜禹，三门鼎立，再造一幅羿射九日的景象。更不会想到，他的炎黄子孙，挥金如土，为他建造了这么一座奢华的门。试想，如果尧帝的灵魂从五千年的历史隧道穿越而来，出入这个占地150亩的门，是否会心寒？是否会被这酷似南天门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也许，青铜的浇铸也会让他的灵魂变黑，他会拍拍那一排排亮闪闪的门钉，裸露着曾经被鹿皮遮挡的身体，大声赞美着：孙儿们，你们真有钱。不愧是我的后裔。

从华门出来，我们几个人相互询问，有什么感觉，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富丽堂皇！华门，华门，豪华之门！”这是华门给我们的印象。

大巴车从临汾街市穿过，在一家酒店前停下来，车内人都随导游去吃饭，我在街上溜达，想品尝一下临汾的小吃，走进一家面食店，一位大姐热情地招呼我，吃什么？这里有我们临汾出名的牛肉丸子面，来一碗吧。”她边说边给我端上了茶水，“是来看华门的吧？”

我点点头。

那里面都有什么？

你是当地人还没有去过吗？

看那门有啥用？有闲空还不如去尧庙给尧祖敬敬香呢。

华门比尧庙气派啊。

别看那门高，没灵气啊。

我抬头凝视了她一眼，心中郁闷的结突然被这位大姐解开了。是啊，草木有情，山水有灵，何谈这么一座代表华夏五千年历史的门？它的灵气呢？

回首华门，不仅让我又陷入深思：花掉二个多亿去建设一个历史上并不存在的所谓天下第一门，值得吗？而且，华门天天在耗资，单靠寥寥游客的光顾何年何月能将这两个亿回归？脑海里又浮现出网络上看到的那则报道：建成9年耗资8亿闲置9年的沈阳绿岛室内体育场，还没有进行过一场足球比赛，8秒就由一个庞然大物被炸成了一片废墟。9年、8亿、8秒，这三个数字被新闻报导的背景连在一起的时候，确实让人错愕。如此劳民伤财式的浪费难道不值得反思吗？可见，政府官员一句话，老百姓的血汗钱就打了水漂。自己的这种联想，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也许，再过五千年，这个华门也像秦始皇修的万里长城一样，成为中华民族珍贵的非物质遗产。遗臭万年还是流芳千古，历史会做最好的评定。

但我相信，历史永远不是仿真。历史不是用紫铜浇铸的，更不是用人民币堆砌的人造景观来延续。历史是千百年的积淀，是人民不断用精神去构建和创造的载体。是过去事实的记载；是自然界和社会的发展进程，是人类发展进化的痕迹；那么华门呢？哪一块砖、哪一片瓦、哪一根石柱和门钉留下了历史的痕迹？

假如把这两个亿用在城市的基础建设，用在生态保护，用在环境绿化，是不是更实惠，更得民心顺民意，房价降一些，教育事业多发展一些，老百姓的菜篮子满一些，空气污染少一些，街道宽一些，物价低一些……我的想法仅仅是一种不现实的假设，一种妄言妄语，世界一切事物都是在二律背反中形成，但人民永远是创造历史的主人，中华民族这种“厚德载物”“大象无形”的文化和精神不是一个所谓的“华门”能够记载和传承的。

2012年10月8日星期一琴子写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