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好奇心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对自己说：保留你的好奇，别问那么多为什么！

在对自己说出这样的句子之前，我有着严重的好奇心，本能的渴望知道更多，脑子里装下了十万个为什么。为什么我眼前看到的世界是五彩斑斓的？为什么父母会重男轻女？为什么祖母的脸上永远坚定和安详？为什么要学物理化？为什么要恋爱？又为什么要分开？永远是否真的存在？死亡之后是否真的有另一种形式的重生……

也许对于感情的渴望是人的本能。而触发我的好奇心的正是对于人与人之间情感往来的衡量与反思。小时候，我一直想弄清楚为什么在父母的眼中，哥哥的分量远比我更重。我试图通过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来吸引他们对我的爱，却一路受挫。这导致了我最初的自卑以及对情感的不信任：如果生养你的父母也不能公允的爱你，那么，你还能指望哪一种爱？成年之后，我在一份失败的感情里颠沛流离，尝尽世态炎凉，更加重了内心对于人性的拷问——是什么让我们渴望相爱？又是什么让我们不能好好的爱？爱情到底是什么？

我的祖母不仅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将我设置为最爱的人，更是我的精神领袖与感情支柱。她不信神，不信鬼，不信医；爱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大部分的人与事，更懂得谨慎而深沉地爱自己；有明显的阶级观念，不屑与人争，更不屑与人同流；喜阅读，爱文字；既擅于一个人静处，也喜欢城市的热闹与繁华——说她的好，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她启蒙了我的人生，教会我用质疑的眼睛看这个世界。她养花，阅读，看电影，爱逛街，也喜欢领着我在山间漫步。在她身边的每一分钟，她都不厌其烦地与我分享她内心正在感知的一切。她引导我观察，问：想没想过，为什么？

她问我：有没有发现纯白的花拥有更醇厚的香气，也最耐芬芳？

我也渴望知道每一朵花的名字，对偶遇的每一株植物释放出最本能的欣喜。格桑梅朵的简单与娇艳、桉树的耿直与抱团、含羞草的敏感与固执、乌苺花的纯洁与低调、老榕树的沧桑与忍耐、棕榈叶上流淌的金色的阳光……我能看到他们与人性相通的一面，也被他们与人无争的美好而触动。是的，无论你是否发现，它们就在自己的领地里兀自经历苦乐悲欢，不求人懂得，以自己的力量对抗世界，对抗自然，和自己浑然一体。

在和父母的情感对弈中，祖母给我的影响也是正面的。当我感觉委屈，她告诉我，不管他人如何想，她最爱的人是我。当我以不成熟的心智面对自己情感世界里的缺失时，她以最大的宽容与开阔为我填充了不足。“这个世界上真爱你的人，有一个就已经足够，为什么要贪图拥有那么多？”和孩子的父亲分开之后，我一直不敢直接面对当时已经双目失明的祖母。她的人生虽然饱满但也有很多遗憾，而这些，正是她对我的寄望所在。我不怕她责骂，也不担心她冷落，我不敢面对的是她的沉静、坚强、豁达与睿智。

当我带着孩子回到她身边，她摩挲着我的脸和手，一脸灿然地笑：回来就好哦，我是最爱你的哦！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没有任何质问与疑问，也不触发我反问。

那段时间，我一直希望能给予她更多的照顾。但固执又坚强的她却习惯了什么都不依赖于人。我能给的，只有纯粹的陪伴。

她让我读报，头版、副刊，国内外的大情小事她都关注；和我触膝长谈，讲她依然记忆犹新的一些趣事，关于她自己或者我；对我的宝贝女儿说同样的话：我最爱的是你；当我扶着她在庭院里散步的时候，她会拉低我的身子，附在我耳边说别人讲给她的一些未经证实的家长里短，然后呵呵笑着，让我听完就好，不要说给别个；即使有问题也已经是很简单——今天天气好么？栀子花开了没有？你吃了没？

亲爱的祖母如一股清泉洗涤着我被尘世污损的心灵。

2006年正月二十六日，祖母与世长辞。这一天，是我一生中最痛的记忆，也是我在人世面临的最大的坎。我代替父辈跪在灵前、为她写悼文、抱着她的骨灰瓮感受她在人间的最后的温度……在她长眠的地方，我久久不愿离开。面对竹海清风，感受死离死别的疼痛与无助，我一次一次地问自己：为什么要有死亡？从今以后谁来对我说：我最爱的是你啊！？

祖母的死，带走了我的精神支柱。06年到现在，我一直试图找回曾经的自己，试图与用另一种形式留存与世的她展开对话，而最终总是辞不达义。我越隐晦，越顾忌，离那个渴望中的自己也越远。我封闭住自己的心，告诉自己：什么也不要多问，人生其实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活着，以及活下去。

我的人生回到了单行线，发现问题，解决问题，遇事处事。

2012年，我重新捡起自己丢开的文笔，拉回了那些失落的曾经。我与记忆中的自己对撞，清晰地看到那个尾随于祖母身后的小尾巴是怎样一点一点的长大。你现在所处的是你想要的位置吗？镜子里的这个人是你想要的自己吗？你正在做什么？你还可以做些什么？你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一遍又一遍，我反复地问自己。

在不断的追问中，我感觉自己所知实在是太少。探寻的过程就是一个发现自我不足的过程，我慢慢发现自己已经掌握的知识点不过是冰山一角，自己看到的世界不过是井底所见的一片天，而我所呈现的这个本我也只是非常有限的一个原点。我的好奇心慢慢复苏，不仅渴望知晓大自然中存在的各种美好，也渴望发掘一个别样的自己，更期待生活因我的一问一答而变得丰富多彩。是的，生活可以很平淡，内心却不能在麻木中泯灭自己的光芒。

前一篇文章里，我问自己，你真的幸福吗？

其实，单纯的好奇，就很幸福！

世界远非你所认识的这样，不要蒙蔽自己的眼睛和心灵。

2012.1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