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和奶奶们

我有六个奶奶。

这是我小时候常常傻傻的引以为豪并且在小伙伴面前炫耀的事情。

其实爷爷明媒正娶的老婆只有三个。另外三个是父亲的奶妈。

爷爷的第一个老婆也就是我的第一个奶奶生了大大姑妈（听伯父说六岁时有次看到枪毙的犯人惊吓而死），伯父，大姑妈和我父亲。生下我父亲四个月后亲奶奶就去世了，父亲说是中暑而亡。唉，当时医疗水平太落后了，如果我能穿越时空拿着藿香正气水救活亲奶奶就好了。

亲奶奶的离去让父亲成了没娘的孩子。这成了父亲心中永远的痛，这种痛在岁月的累积中慢慢变成父亲心中的结石，一磕就痛彻心扉。

于是就有了前前后后三个奶妈（太奶奶极度疼惜没娘的孙子，在挑选奶妈时也就极度的苛刻）。父亲长大后，还一直和自己的奶妈保持着来往。

爷爷当时还很年轻英俊。爷爷是村里第一号美男子。我的四岁的记忆里还有爷爷站在门槛旁伟岸的身影。家中祭祀时拿出来的爷爷的画像如果刘德华看见的话肯定汗颜，自愧不如。爷爷的脸除了脸庞和五官非常俊朗外，更难得的是一种无法言语的英气逼人，还有那深遂的眼中无法言语的温柔和深情。父亲遗传了爷爷的相貌，也是美男子一个。只可惜好好的基因到了我身上换个性别就生生变了味。当然了，一个伟岸的男子的相貌长在女孩身上，说有多别扭就有多别扭。看过我的人都摇头，可惜了，如果是个男的就好了，活活要把人噎死。

爷爷在第一个老婆死了没多久就再娶。我的第二个奶奶过门的第二年就病逝了，听说嫁过来之前就病怏怏了。条件那么好的爷爷为什么要娶她是我们家族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大人不说，我们小辈也无从得知。

再过没两年，我的第三个奶奶粉墨登场了。我这边要说说三奶奶和爷爷曲折的故事和绕不过的姻缘。

三奶奶也是个美人（有画像可证）。家住我们隔壁村。爷爷很早就看上她了，多早我具体也说不清，因为那只有爷爷才清楚。但高傲的奶奶没把爷爷放在眼里，一次次拒绝爷爷的提亲。后来死了老婆的爷爷更加不入奶奶的眼了。在爷爷娶了第二个老婆后，还是姑娘的三奶奶嫁给了同村一个小伙子。生了一个孩子。没两年，丈夫就死了，孩子也夭折了。那时爷爷再一次处于鳏夫的状态，于是锲而不舍再次向三奶奶提亲。可能三奶奶的心也磨平了，这次爷爷如愿以偿迎得美人归。

三奶奶和爷爷生育了三个男孩，两个女孩。也就是我的三叔，四叔，五叔和二姑，三姑。一起共度了三十几年后，三奶奶五十八岁生病去世。那年是1978年，我出生的第二年。三年后76岁的爷爷追随奶奶而去。

爷爷整整比三奶奶大了十五岁。

爷爷第一次结婚是28岁，在当时的农村算超级大龄青年了。爷爷当时的条件也不错，晚婚是否在等待年幼的三奶奶呢？

未知。

三奶奶的美有点刻薄，不是那种温润如玉让人很舒服和温暖的美。她的颧骨高高的，嘴唇薄薄的，很会动小心思，也很会骂人，骂得很毒。也经常说好听的话，但几乎看不到话里存有多少的真心。这是认识她的人对她一致的评价。我一直怀疑三奶奶比爷爷早亡就源于她有点精于计算的性情，缺少宅心仁厚。

但爷爷很喜欢三奶奶。不知道这种喜欢是不是爱。人啊，真是种奇怪的动物。有时候就偏偏对跟自己很不一样的别人也不看好的人情有独钟，欲罢不能。那么你就别无选择，在劫难逃了。

这样的时刻，爷爷，爱情是狼，你是羔羊。

爷爷是个工作人，在供销社上班。在家中还开着小卖铺（同村的母亲曾到爷爷家买过酱油。呵呵，如果知道以后会成为一家人，爷爷不知道还会不会要母亲的酱油钱，我总是喜欢乱想）。算盘打得很好，很精。也很有学问，颇受人尊敬，独独在三奶奶面前没有一点辙。三奶奶说一爷爷不敢说二。在父亲贫病交加时，爷爷常常瞒着三奶奶偷偷给父亲物资上的支持（三奶奶知道后会狂骂，骂父亲母亲，骂爷爷，骂她所有不称她意的）。其实，精明的三奶奶怎能轻易骗过？我想那时爷爷一定费了不少心思也遭了不少罪吧。三奶奶去世后，爷爷精神也垮了，像个老小孩一样落寞地过了三年，全没有了当年的英姿。

爷爷是个很有个性的人，用现在年轻人的话叫verycool。在69岁那年还骑着自行车深夜从80公里的山里（六七十年代的山路有多糟糕不说大家也明白）赶回家，相当的帅气，把全家人吓得不轻。爷爷很喜欢吃，这点我很像爷爷。炖猪蹄是爷爷的最爱。爷爷经常叫父亲帮他买猪蹄，用个小锅在灶上炖着。爷爷很性急，总是迫不及待的掀锅盖。而粗心的父亲经常买回老母猪蹄，筷子经常插不动肉。气急败坏的爷爷喊来母亲：英子（母亲的名字），把肉拿去煮煮给黑丫吃，我不吃了，气饱了。

黑丫是我（这名字绝对具有强烈的中国乡土文化气息），两个姐姐随了母亲长个圆圆白白的脸蛋，我随父亲长得黑，于是大家很形象的叫我黑丫。现在快奔四的人了，路上遇到娘家人都还是叫我黑丫，很亲切。大学时同学们叫我小黑（这个我不大喜欢，有点儿叫小狗狗的嫌疑）。

爷爷的孙子孙女有十三个。伯父有四个儿子（老三送给本村一对没生养的夫妇当养子）一个女儿，父亲三个丫头片子，三叔三个小子，四叔一个女儿，五叔一个儿子。这些孙子辈中爷爷最疼我，因为爷爷最疼的孩子是父亲，最会顶撞他的也是父亲。父亲常说爷爷最疼他这个不孝子。其实父亲是这个家族中做事最多的，最孝顺的，只不过脾气跟爷爷一样的急躁。而我最像父亲，无论是相貌还是性情。爷爷常常给我吃的还有花生角糖。硬硬的，一咬咯嘣咯嘣满嘴香。爷爷的牙很好，去世前两天还在咯嘣咯嘣咬角糖。

爷爷做出的很让人想不到的事还很多。生病住院期间，常常和病房里的小凳子一起玩失踪。搞得当医院护士的四婶常常要到处寻人。溜出去看电影，看戏，甚至到太平间看死者家属哭这些都是爷爷的所作所为。如果突然要乖乖呆着，就会硬叫住四儿媳妇，我可怜的四婶，给她上长长的每次都一样内容的思想政治课。如果儿媳听得打瞌睡了，爷爷会很生气地骂她是小资本家，政治觉悟不高，需要更多的思想教育。

爷爷真可爱。

父亲越年老，越常常对我们说一句话：其实你们的爷爷很疼我。当年，夹在儿子和老婆之间肯定为难他老人家了（长大的父亲和三奶奶有过很长时间的对峙，这是后话了）。

对了，爷爷像个没真正长大的孩子。

我想，我该尊重爷爷对三奶奶的爱情。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爷爷的墓和三奶奶的墓紧挨着，亲奶奶在另外一个地方陪着太奶奶和太爷爷。三奶奶对非她出的孩子是很不好的，其中也包括我父亲。时光流逝，恩怨已泯，让爷爷和三奶奶之间只剩下纯粹的爱情吧。

很奇怪，恨总是能消失，爱却永远留了下来。

谢谢爷爷养育了父亲，因为父亲养育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