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消失的庭园

“纯日本美的最高表现是日本的庭园”——这是日本作家室生犀星的散文《日本的庭园》里的首句。

纯中国美的最高表现是什么呢？我没有研究过，也没看过有谁对此下过结论。但我想，中国庭园的美纵使不是纯中国美的最高表现，几千年来，却实在也不失为怡养中国人性情的一种最直接最贴近的方式。

皇家庭园我不想去说，苏州庭园我也不想去说，它们固然都是美的典范，然考量起来，离我们普通人，究竟还是远了。

当然我们普通人家的庭园，严格地说是算不上艺术的。那些庭园不过是随便地栽着些花草、果树，有的还排上几棵葱、蒜、芫荽什么的。不过，就是这不起眼的栽种，经有心的主妇那么一打理，一年四季倒也有赏不完的可爱之处。每天进进出出，心情总会被经意或不经意地涮上一涮。

小时候我们家很穷，三间墙皮剥落的泥草房，还裂着几条手指粗的墙缝。虽然寒碜的紧，爱美的母亲还是找来树枝和布条，围了个大大的庭园。

每到春天，牵牛花就会欢快地爬上篱笆墙。那一条条自由延伸的清绿，象一个个调皮的嫩娃娃，没有规矩地在一起闹哄着。玩的忘情时，便掏出它们的小喇叭，起劲地吹，直吹的绿色的篱笆墙上一片娇艳，煞是好看。

母亲还会在庭园里栽上栀花、樱桃、石榴，以及蝴蝶花、凤仙花、大芦花、对叶梅等等。每得一种花或果树，母亲都会开心好多天。我们这些小孩子，也会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乐上好几天。我们看着那些小小的花苗，想到不久的将来，就会开出好看的花来，心里满是兴奋的期待。

村里有富裕的人家，用砖头砌着院墙，门楼后面常常长着浓荫荫的葡萄。夏天里，一嘟噜一嘟噜的葡萄，挂的满架都是，可诱人了。我每每走过这样的人家，总能体会到一种深蕴的美，仿佛里面住着一位十分美丽，十分可爱，而又略带几分羞涩的小姑娘，让人遐想不已。

我们一年四季就在这样的庭园里住着，生活着，看花开花谢，品瓜香果甜；看晚霞染红了庭园，赏秋月明亮了空间，常常有一种痴迷的醉感。

后来我们全家搬到了城里，在郊区盖了房子。城里不象乡下，拥有那么奢侈的土地，一小块地基，盖了房子后，就所剩无几了。但毕竟还能拥有一小处庭园，精心经营起来，尚可弥补那有些失落的伤感。

我在院门边栽了棵葡萄，又用砖块磊了个小小的花坛，只留一条水泥路通向房间。于是乎我的庭园，一年四季，从春到秋，总有绿意葱茏，花开花谢，一片生机盎然。下班回来，捧一杯茗茶，往庭园那么一坐，心便会花草一般自由自在地舒展开来。赏一赏红花绿叶，望一望蓝天白云，觉得整个人都象手杯里的茶，变得清澈了，透出幽幽的清香。

郁达夫的名篇《故都的秋》，我已记不清读过多少遍了，而我最钟爱的还是那段描写坐在老北京四合院里的文字：“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罢，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像喇叭似的牵牛花的蓝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够感觉到十分的秋意……”皇城人海中的这一片宁静，这一份闲适，真正是要把人的魂都勾了去了。

我不是个有能力能到处去旅行的人。长这么大，我到过的外地少的可怜。广东去过一次，山东去过几回，别的就没去过了。我不知道别的地方，他们的庭园都是什么样儿。就我到过的广东的一个地方来说，我是不赞赏那里的庭园的。那里家家户户的庭园里全都堆满了机器、原料和产品，吵杂声搅的人一刻也不得安宁。山东人家的庭园还算不错，而且也比较的有特色。他们的院门多数都开在一边，不像我们这里全都对着正房的正门。他们特别注重门楼的样式，绿瓦红门，古典味相当浓。院门后面通常会建一堵屏风墙，墙上绘着画或一个大大的福字，也有的在墙前栽几棵竹子。三五月明之夜，风叶飒飒，象在窃窃私语，别有一番意味。

前些年，我的住处逢着拆迁，没有了。一家人住进了蜂窝般的小区。刚开始挺新鲜的，时间一久，就觉闷得慌了。几乎没有活动的空间，也不容易仰望到蓝天。花只能种上一两盆，还必须是小植株的。庭园的趣味是一点也没有了。

城市在一天天扩大，不断地蚕食着幽深的庭院。如今，在城里，你很难找到一处像样的庭园。就连农村的庭园，也在不断地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个个方盒般的示范新村。没有深度的新居，总不免在人心里牵起丝丝缕缕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