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之一个咸鸡蛋
一个“咸鸭蛋”的小故事,反映了一个时代的生活状况,也流淌出作者对岁月的记忆。文章质朴,内含辛酸。问好作者。节人愉快。
人生会经历无数大事小情,一经流年的沉淀,悉数尘封在心之一隅。偶尔忆起的,往往是微不足道的零碎小事。
——题记
中秋国庆双节至,丹桂飘香月更明。花好月圆人团聚,千家万户喜气盈。
节日的餐桌上,菜肴丰盛。妻子端上最后一道菜——切成瓣的咸鸡蛋,然后落了座。
“妈,大过节的,谁还想吃这东西啊?快把它拿走吧!”快嘴的儿子吵吵着。
妻子没有做声,只是将目光投向我,分明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原本面带笑容的我瞟了一眼胖乎乎的小儿子,内心突然涌起一股辛酸,情绪顿时跌入谷底,有如院里被秋风吹落的月季花瓣,零落满地,一片殇。我接过那盘咸鸡蛋,顺手拿起一瓣,用筷子把蛋黄夹进嘴里细品其味。奇怪的是,无论如何也品不出儿时那鸡蛋的滋味。不经意间,泪水夺眶而出。一件鲜为人知的往事又浮出脑海。
1976年唐山大地震前夕,远居几十里外的姨父因事来我家,在爸妈诚恳的挽留下,姨父才勉强答应留下来吃过午饭再走。说起当时农村的境况,想必我们这些年纪相仿的60、70后最有发言权了。吃不饱穿不暖自不必说,单就待客来讲,小米稀饭再来上一碟咸鸡蛋就是奢侈了。记得那天姨父在我家就是这种待遇。妈妈小心翼翼地从压了好几个纸箱的瓷坛里掏出淹了不知有几个月的四个咸鸡蛋。煮过后用菜刀在每个鸡蛋上切上三刀,于是乎,四个就变成了看上去还算均匀的十六小瓣儿。每瓣儿上都有令人流口水的蛋黄,尤其是对于我们这些整天与红薯打交道的孩子来说,更是异常的诱惑。
别看那时家境贫寒,但家教甚严,像这种有客人的场合是绝不允许我这样的孩子来作陪的,就是看着那蛋黄再馋,也只有扒着门缝瞧的份儿。整顿饭是由爸爸作陪的,两个人你让我、我让你的,眼看盘子里就剩下一小瓣儿了,也就是说,只有四分之一个咸鸡蛋了。虚岁还不满七岁的我一直扒着门缝张望,盼只盼能给我剩下一些,哪怕只是小小的一瓣儿。眼看他们都要吃完了,我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紧盯着那仅有的四分之一个咸鸡蛋的贪婪目光也得以放松。就在这功夫,意外发生了。
妈妈见姨父碗里还有一点稀饭,就把仅剩的一小瓣夹给了他。见此情景,我差点喊出声来,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对着妈妈又哭又打。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把在场的几个人都弄懵了,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我。知儿莫过母,妈妈最先看出我的小心思,赶忙把我拽出房间,边拽边叨叨着,好像是在为我打圆场,免我难堪。尽管如此,我仍是不依不饶,闹个没完没了。妈妈终于被我逼急了,照着我的嘴巴就是一下“丢人的孩子,你还有脸哭?”虽说那时的我少不更事,但自尊心还是有的,妈妈的愤恨一拧,我不再哭了,尽管感觉腮上火烧火燎的疼,随之而来的就是莫名的羞愧。
那次妈妈动手打我是我记忆中第一次,也是至今为止仅有的一次。过后温和善良的妈妈看着我腮上有些发紫的手指印,把我搂在怀里失声痛哭。哭声中饱含母爱和歉疚之情,也充满了诸多无奈与苦痛。
从那以后,家里只要煮鸡蛋,妈妈都要偷偷为我留上一瓣儿,甚至更多。直到现在,每次回家都会煮上很多,笑着看我吃,我们谁都没有提过那件遥远的往事。也许,在她的心里,一定以为我早已淡忘了儿时的记忆,每每此时,我也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唯有如此,老妈的心里会好过些。
老妈哪里会知道,我对这件儿时“丑”事一直耿耿于怀,但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与我相濡以沫了廿载的贤妻。她只是一直疑惑一件事,那就是:只要是逢年过节,切成一瓣瓣的咸鸡蛋不可或缺,即使是现在生活条件好了,没有人爱吃了也不例外。
疑惑的老婆、生活在蜜罐里的儿子,读过此文后,应该明白我那看似奇怪的咸鸡蛋情结了吧?
2012年9月30日于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