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外，水长流

2011年冬天的时候，橙子住进了医院。我得知消息之后，马上赶过去看他。橙子得了严重的胃病，那时胃已经在出血了，需要慢慢的保养，要完全好，也不知要何年何月了，想起来都是悲催的事情。

那天下午，当我在夕阳的余光里走进病房的时候，橙子斜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很消瘦，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以前那个胖乎乎的橙子，那个喜欢边讲笑话边笑得弯腰的橙子。橙子看到我，脸上有了一丝红色，我说橙子你怎么害羞了呀？橙子说不是害羞，是因为你的出现太让我激动了，你看你一出现就让我的病房蓬荜生光了。我说你这个家伙还是那样啊，你就使劲贫吧，反正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样说着话，我放下手中的水果。橙子说想喝水，我端了开水给他。病房的气氛总是让人心生感伤的，虽然大家都在竭力讲着笑话，表面上的轻松却驱赶不走心底的压抑。我知道橙子离了婚，现在一个人过着，家中老父母都有病，只有一个姐姐照顾着他，姐姐也有家，所以很多时候都是橙子一个人呆在病房。唉，一个人呆在病房里，想来都让人只能摇头。

和橙子的相识，缘于我们一起支教的岁月。那年，年轻的我们逃离了大城市的喧嚣，支教让我们心潮澎湃。我们支教的地方，在西昌的一个偏远小山村里。那里的偏远，很多人是难以想象的。我们先是坐火车，然后是转汽车，颠得七荤八素之后，还要走上长长的一段路。这段路走下来，也让我们想起了西游记里的那句歌词：爬过了几座山，又趟过了几条河，这样走上四个多钟头，就来到了我们支教的地方。

还是先来看看我们的学校吧。我们支教的是个小学，名字叫做斯茅草小学。这个小学只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初一看，还以为是哪户山村农家呢！黄色的基调，歪歪扭扭的土墙，三间盖着瓦的房子应该就是教室；还有一排平房，应该就是教师宿舍了。教室外边有个小小的平坝，黄色的涂地，坑坑洼洼，大小犹如农家的晒坝。有道小小的拱门，门上写着斯茅草小学，很旧的墙壁上有粉笔的一些涂鸦画，画着一些花儿之类的小学生杰作，大抵是那些调皮学生所为。也有一些砖头之类的堆在门旁边。厕所是最老式的，一个深坑两个蹲板，蚊蝇好多；卧室地面坑坑洼洼，穿高跟鞋要小心崴了脚，一张木板床，一个方凳一个课桌，如此而已。学校外边，开了一片菜园，有很多蔬菜红红绿绿的。

惹眼的是如此破破烂烂的地方，居然有一面五星红旗高高飘扬，颜色很鲜，看上去也很精神的样子，这，倒是让我有点意外的感觉。小学校的外边是高山，有一些绿树点缀，外边风景倒是不错的样子。也许，只有这样荒僻的地方，这样的风景才会真正的让人心动吧。

斯茅草小学，学生也不多，也就四十个人吧。坐落在这样高山之下的学校，学生肯定不多。四十个人，分为一、三、四、五共四个年级，每个年级学生都很少，最多的十三个人，最少的八个人。由于老师很少，我和橙子来之前，学校里只有两名老师，所以很多时候都是上的混合课，譬如一年级和三年级一起上课，这节课上一年级内容，下节课上三年级的内容，或者半节课上一年级的内容下半节课上三年级的内容。先前的两个老师，都是本地人，一个将近五十岁的老师，刘校长，每天都回家去住，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张老师就住在学校里。总体来讲，学校留不住学生，每次期末考试，斯茅草小学在学区都是排在后面的，特别是英语科目，因为这两个老师英语方面都是一片空白，他们从没接触过的东西啊。英语课形同虚设，学生最多会一点字母。光是英语这科，就会拉了后腿。

橙子比我早来一个星期。所以，当他听说我也来支教的时候，特别兴奋。我也是橙子从车站接回来的，当时我还在想，如果我一个人去找斯茅草小学，不迷路才怪呢！山上的路对于我来讲，都差不多，每条大路每户人家每座山，都差不多的，加之我走路经常都是只顾欣赏风景的，所以经常迷路，绝对的路盲。

支教的生活，从最初的心潮澎湃，到现实之中的失落，只需要那么走上一天就已体会到了。夜晚，这里没有电视，也没有网络，手机也偶尔会没有信号。晚上，我们最多的时候是守在院子里望着星空，橙子讲着笑话或者吹口琴，那个留守的张老师有一支笛子，吹得并不好，所以也很少吹。偶尔我们会望着漫天的星斗，轮流唱流行歌曲，有时唱几句就跳到另一首去了。心血来潮的时候，我会跳上一会舞，有时也拉了两个男士，教他们跳锅庄或者达厅。有时候，我们不说话或者发一会呆。不说话的时候，我听得见高山下那条溪流的哗哗流淌声，还有风吹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坐上一会，我们就会回到各自的卧室里，我喜欢看书，来的时候带了几本书，幸喜都是比较厚的，可是翻来翻去的，一本书读上几遍，也就失去了兴趣了。唯有睡觉，这样安静的环境里睡觉真的是一种享受。闭上眼睛，听风从树林里踮着脚走过，听秋虫的合唱此起彼伏，听溪水的流淌如唱歌，幻想高山上的神仙正在云雾里飘飘漫步，用安静给心灵点上一盏灯，慢慢睡去，一觉就到了天亮。

冬天的时候，我们三个人经常围着火炉，煮上一大锅漂汤，调一点辣椒，吃得忽而嗨哟。做饭是橙子的拿手好戏，他的饭菜做的特别好，而我呢，只能打打下手罢了。那时的猪肉，要走上两个小时到一个小小的集镇上才能买到。每次买肉的事情，都是那个四十多岁的张老师去搞定的。蔬菜，菜园里倒是有，偶尔也有家长或者学生给我们送来，四季的新鲜蔬菜，我们吃的绝对是绿色食品。大米和清油，很多时候是刘校长从家里拿来的，偶尔也有家长送，也有鲤鱼和鸡鸭，都是家长轮流送来的。

早上，偶尔我们也会出去打猎。橙子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支气枪回来，早上，我们锁好门，背着气枪出门。树林里鸟鸣声声，露水很浓，经常裤脚和衣服都会湿了。清晨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斜射进来，我总是心不在焉的，我对于打猎没兴趣，只对树林里的花草树木感兴趣。橙子打猎是一个高手，往往他对我比一个噤声的手势之后，就静静地举枪瞄准，然后是啪的一声，然后就是鸟儿跌落的扑啦啦声音。我蹦跳着去捡起击落的鸟儿，多的是斑鸠，肉多又细嫩，抹一点盐巴，烟熏一下，烤着吃味道好极了。麻雀是几乎不要的，个儿太小了。我很多时候都对橙子说，其实鸟儿多好啊，每天还给你唱歌，人家又没惹你害你，你干嘛要杀人家啊？如果我是小鸟，先淋你头上一泡稀屎。橙子笑哈哈的戳着我的额头，丫头，是谁吃鸟肉最多啊？又是谁捡打死的鸟儿跑的最快啊？你还嘴硬，那你不吃好了。我于是说，生态系统这个东西，鸟儿太多了也不好吧，一个种群太多了就会影响另一个种群，所以为了生态平衡，我们还是继续吧！

学校旁边，有一排白色的楼房，好气派！那是一个电站修的，我们很多时候望着那些楼房，幻想那里边的办公条件有多么好。后来我和橙子认识了电站里边的一个帅哥，他也来自于同一个城市。通过他的帮忙，我们的学校终于开通了网络。天哪，这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啊！那晚，我和橙子守着我的笔记本，泡在网上感觉就像走得太久的船只终于找到了港口一样。那晚，我们喝着一个学生家长送来的米酒，吃着花生米，轮流唱着流行歌曲，一直闹腾到半夜。张老师很是不解，他不会电脑，所以，当我们被张老师赶回各自的卧室时，我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我和橙子来了之后，斯茅草小学把年级的课分开上了。我负责每个年级的英语外加六年级的语文，毕竟我学的就是中文；橙子负责每个年级的数学，剩下的语文和一些副科，就由以前的两个老师负责了。

我的英语课，总体来讲，应该还是很不错的。因为以前英语课没有开设，所以每个年级进度都差不多。我先从字母教起，慢慢扩展到单词和简单的字句。没有复读机，只有一台最简单的录音机，磁带也是托人去西昌买回来的。我们的英语教学，一直缺乏语言环境，哑巴英语很多时候只能纸上谈兵。唉，这个也不是斯茅草小学的问题，应该很多地方都存在这个毛病。

为了提高学生学习英语的兴趣，扩大学生的单词量，我做了一些尝试。第一次我拿了一版彩色铅笔，先用汉语问了各种颜色，孩子们答应的脆生生的，然后我每种颜色对应着英语开始教。教会以后，我随机抽出一种颜色的铅笔，向学生提问。学生们回答的不错。让学生们抄写五遍，边写边念。这个步骤完成以后，再把学生分成几个小组，每个小组三个人，请到第一排来，让他们坐上课桌，我也坐在凳子上，这样我们就成了面对面的坐着。我说我们都是平等的了，准备好，我要开始考试了哈。第一个学生，我拿出一种颜色的铅笔，让他用英语念出来，然后再念出单词的一个个字母组成，答对了的话，奖励一棵棒棒糖，答错了的话，不给棒棒糖。这样一节课下来，学生们对于各种颜色的单词就能很熟悉了。还有一些其他方面的单词，譬如身体部位的、各种动物的、花朵的，等等，方式都差不多。和孩子们在一起，其实非常快乐，也非常单纯。

课后呢，我和橙子经常带学生出去观察大自然，上课的时候，给他们讲很多很多故事。当然，要提高成绩，练习题型必不可少，特别是数学。橙子经常都是讲了课就出题给孩子们做，练习不同的习题。

经过我们一期的努力，斯茅草小学那年在学区的期末考试排名一下子从最后一名冲到了第一名，甚至在县上也是排名很靠前的。这下子，不仅是孩子们，还有很多家长，都给我们送来了很多好吃的，我和橙子似乎一下子成了那里的神圣一般。其实，在我们眼里，除了单纯的快乐以外，我们并没有付出多少。倒是孩子们的清澈眼神，让我们一路走得花红花绿。有时上课之前，讲桌上面会有几朵鲜花，或者栀子花或者黄桷兰或者玫瑰或者茉莉，让我先就在花香里陶醉了片刻。还有那些新鲜的水果，或者一个橙子一个苹果几颗李子几颗花生，那些水果里，不仅有新鲜的泥土气息，更有着一棵爱心在闪闪发光。多么可爱的孩子啊！

孩子们都很喜欢和我们呆在一起，有时候，星期天来临，我们也和孩子们一起到小溪边野炊，做一些简单的饭食。很多时候，做饭都是别人的事情，有的学生都比我能干多了。我除了汗颜还是汗颜。我和橙子的衣服扣子快要掉了，都会有学生帮我们缝好。唉，说起来多么惭愧，可是那些温情的时光，总会在时光里留给我们太多的温暖。

斯茅草小学的学生，很多家里条件并不好，也许和这里的条件有关吧。学生里，有一个小女孩，父母出了车祸双双亡故。小女孩只能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虽然也有低保，虽然也免了学费，但是小女孩依然有一种忧郁，小小年纪的孩子就有这种忧郁，这让我和橙子心里特别难过。我们商量了一下，每学期拿出四百块，送给小女孩作为生活费。我和橙子每人拿出两百块，也就是每个月拿出五十块钱，就可以解决小女孩的所有费用问题。如果有可能，我们将来会一直帮下去的，直到小女孩上大学为止。可是我们讨论来讨论去，要支持到小女孩上大学，我们可怜的工资恐怕太难以支撑了。看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那时的恋爱谈得很辛苦，男朋友一直不理解我的支教行动，总认为我是心血来潮，一时的冲动罢了。他说你不要总是认为自己生活在童话世界里，这个世界很现实很残酷，请你清醒吧！如果你在那个山村里支教，你的位置被别人顶替了，今后想要回来可就没机会了！那时，我所在的学校挺不错的，很多人挤破了脑袋都想进去，可是我仍然选择了逃离。我很想放低自己的心情，倾听自己的心跳声音，也想把浮躁的灵魂放进溪水里好好洗个澡。现在，这一切朝着我最初的梦想一步步都实现了。可是我和男朋友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远了，想想几年的感情生活就此结束，我那段时间非常沮丧，心痛不已。分手在所难免，我的不能回到城市居然成了罪魁祸首，真让我想不明白。

橙子那段时间陪着我，很多时候都很沉默，眼神里却满是爱怜。我知道他为我难过，可是我那时已经很麻木，难以去想太多。我开始写一些诗歌，发在空间里，留作纪念，有时想起往事会禁不住泪流。很多次，流泪的时候，橙子就默默站在我的身后，从背后拥着我，于是我从笔记本前转过身，靠在他的肩头，任随泪水打湿他的肩膀。橙子拍着我，什么话都不说，只幽幽叹息。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其实橙子一直在和我的男朋友交谈，最后我的男朋友也终于放下了面子，从城里跑到斯茅草小学来看我，那天，是我二十四岁的生日。那也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我支教了一年半之后，原来的学校一定要我回去，因为有个女老师生孩子去了，必须要顶上她的课。这样，我只好回到了城里。男朋友来接我，在我走的时候，我的学生都哭了，我也哭了。学生们都喊着拉姆老师拉姆老师，你能不能不走啊？还有的学生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看他们？我哭的说不出话来，我能够留下的都留下来了，衣服、书籍，都送给了学生，我只背了我的背包而已，背包里是孩子们塞进去的各种吃的，塞得满满的。别了，可爱的孩子们！别了，橙子，别了，刘校长，别了，张老师！别了，斯茅草小学！今后我还会想念你们，梦里想念的源泉，就在这里！

而橙子，也在我回城半年之后回到了他原来的学校。后来我们各自结婚生孩子，因为相距遥远，也只能在网上互相祝福了。橙子婚姻并不幸福，他老婆背叛了他，最后把孩子带着离开了。橙子过得应该很不开心，最后还住进了医院。

走在医院里，我和橙子一起回忆起了太多太多的往事。虽然现实并不是那么如意，可是想到那个纯净的地方，依然有太多太多的快乐流淌。很多不开心的时候，我会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青山外，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