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情艺术
真是不可思议。
“你让我拍你吧,让我拍你的裸照,捆绑着拍。”有人在大街上这样叫唤着。
如果是在中国,这样的人不被抓进拘留所,就得被送往精神病院。
可在日本却演变成有越来越多的女人求着他:你拍我吧,拍我私密处,把我捆绑起来,如你所想的尽情去拍。其中有一个女人从巴黎跑回日本请求他拍自己,并最后成了他的女朋友。
他,是荒木经惟。日本甚至全世界最具影响力的摄影大师之一。也是很多人眼中“色情”和“视觉强奸”的代名词。他总是穿着图案花哨的无袖背心,戴着判官式圆形墨镜,头发理成一边一小撮的“两只猫耳”模样,背着各式各样照相机招摇过市,对着漂亮、或者他欣赏的女人无耻的乞求着:“让我拍拍吧”。荒木就是这样的一位色老头,他天资聪颖才华横溢,让无数的男女又爱又恨。
荒木一度都是备受争议的人,从一开始到现在,争议从未间断。他的妻子这样讲,从新婚蜜月开始,两人在性爱进行到将完未完之时,荒木就取出自己的相机,拍摄妻子尚未停止痉挛的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哇,就像色情小说一样”,她这样说。显然她觉得这样的事情更多的是令身为作家的她感到兴奋,她也意识到,往后荒木要她拍什么都行了,再没什么好怕的了。她感觉自己正由荒木带着走向变态之道,但只要丈夫的相机在身边,她就幸福而安全。
这就是荒木有名的《伤感之旅》,1971年他自费出版了1000多册,邮寄给那些“想让他们看到的人”。他把自己的私生活最隐密的部分暴露在公众面前,《伤感之旅》当时在日本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可是并未得到认可。直到1995年,随着欧洲巡展的成功举办,他才因在世界范围内受到的赞誉而重新获得日本国内的肯定。
他曾经自诩为游击队,因为游击队充满着攻击性,“相机就像男人的阳具一样充满着攻击性”,他这样说。也许是曾距离死亡太近,幸运活下来的他觉得,自己不再是游击队了,手上的相机也由男人的阳具变成了女人的阴道,不再充满攻击,而是充满着容性。也许这是一位大师在临死之前的一种顿悟。毫无疑问,荒木经惟是有这样资格的,在他的作品中,不管是把女人丢在废墟之中,藏在花丛之中,或者是摆在室内、绑在床上,都无不充满着对生与死、幸福与悲伤的种种诠释。
2010年被查出身患癌症并住进医院,治疗期间相继出版了《遗作Ⅰ》、《遗作Ⅱ》、《遗作Ⅲ》。他在书中写道:照片是现实和生活的复制品,真实的赝品,而非创造物。因此,一张照片只是次要的。我做任何事都是通过心灵的感应完成的。我在天空中写些什么,就是因为我有这样的感觉,我想创造“属于我的另一个天空”。三本摄影集几乎都是天空的照片,妻子死后,他曾一度的在阳台上找寻天空,但非常遗憾的是,他的治疗效果很好,发完《遗作Ⅲ》后他发现自己暂时死不了,于是也不好意思再出这个系列了。
荒木说,摄影其实就是拍摄自己,拍摄别人就是拍摄自己和别人的关系,当然这个色老头可不愿这样解释,他说的是:拍摄女人的时候自己就是要融入进去,并对她们说我要侵犯你了,因为摄影不是造相,不是仅仅拍拍乳房、拍拍双腿之间的东西就可以,是要拍一种感觉,一种自己与对方的关系。那他是怎么让那些女人产生感觉的?荒木哈哈说:这个简单,摸一下他们的乳房就可以,这甚至比按相机的感觉还好。
什么是艺术?我曾用好多个夜晚来考虑这个问题。我想艺术应该是一种不可完全传达、不可完全诠释的、抽象的另类的个人思想。任何别人都只不过是通过揣摩、想象来推测自己的艺术,没有人能真正捕捉到别人想要表达的艺术,因为艺术不是一种可以清楚表达的东西。它寂寞而浩瀚,像森林,像深海,像天空。
1993年11月,日本国家警察局在东京涩谷的帕克画廊,以荒木经惟销售淫秽出版物作品集《色情》为由,警察没收了所有余书。这本书里的作品就是他1992年在澳大利亚举办的《荒木的东京》摄影展的参展作品。澳大利亚的出版者对这本书在纽约和其他地方引起轰动却在日本遭禁深感困惑。其实,在1992年,在《疯狂图片日记》展览中他就被控告展示淫秽照片,被罚款30万日元,也许这就是艺术,它极端处在天堂与地狱的交界线上。
1995年欧洲巡展成功之后,人们大概会给《伤感之旅》这样的包装:摄影是荒木的生命,是荒木的生活,而他最隐密的生活、他的隐私、他的性、他的妻子正好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他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单纯的放在了摄影中,展现的是他对生活的尊重,对生命的热爱,也许他决择无形之中摄影已经高于生活,但这源于一个摄影师对摄影的忠爱和忘情,无法使人们对他生活态度造成的怀疑。于是人们便理所当然的接受了他的艺术,并觉得欣然接受才算对他浩瀚艺术的尊重,就算只明白这么微薄的一点也能算是巨大的成就,而荒木一个色老头的形象立时变成一个艺术家,伟岸而令人不可揣摩。
当我与这些人一样揣摩这一切、感觉他不可琢磨的时候,想起他每天面对女人双腿之间的东西,尽管女人的裸体充满着不可言说的神密,我仍忍不住的要发出“天哪”这样的叹息,每一天重复看着这样的“风景”,把世人认为最私密、最需要遮掩的东西无比突出的展现出来,我不禁怀疑:真的有人可以不在乎一切?
我想荒木是挣扎的,尽管荒木是一个顽强到让人无法想象的人,可是在少女裸体系列中,已经让人透过缝隙看到他不易流露出的疲惫感。或者他也有这么一些时候,也如世俗之人一样希望得到一点点的理解吧?就算有很多大腕作为他的拥护者,自以为深深理解他的艺术,理解他的生活。然而,在日本荒木真正看得起的摄影师也仅森山大道一人而已。他孤独而强大。
我始终认为艺术是孤独的。伯牙遇上钟子期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然而,钟子期便真正读懂了伯牙的艺术吗?就说只读懂一些吧,伯牙却最终为他绝弦。艺术家注定孤独。可是他们既想成为艺术家,又不想孤独。
1990年,荒木的爱妻荒木阳子去世。在荒木眼里,阳子就是他的钟子期,在孤独的艺术之路上,有一个人陪着他一起“变态”,并且这个人能是他的妻子,荒木曾这般巨大的幸福过。阳子死了后她再没爱过任何人,因为他将一生忠爱这个女子。当有人问到他最欣赏的人体作品是哪一幅时,他说是“阳子被记录下的一切”。比约克深情无限地判定荒木永远都爱着死去的妻子阳子,即使他不说话,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爱的巨大……这个故事,就是令荒木成为爱情传奇的《东京日和》。
阳子死时,荒木选择了用相机来记录这种感情,直到阳子临终的那一刻——相纸上留下的是两只紧握的手,两位即将离别爱人的手,镜头凝固下来的,是马上要归于两个世界人之间的道别。这种忧伤不哀、不怨,不过是对终究归于虚空宿命的一声轻叹,这是再典型不过的日本式情感。而这个色老头却给世人无尽的忧伤与感叹。回过头去想他的妻子情事系列《伤感之旅》,我们或许可以这样定义:情欲是一种挣扎,生命是一种即逝。
如果说村上春树的《黑夜之后》带给人浮云般的臆想,那么荒木经惟就赤条条地站在黑夜之前,拉开日本的夜幕,带你进入黑夜的内部。这么多年来,他就狂野、极端、变态并威风凛凛的屹立在那里,不管别人说他“视觉强奸”或当他是摄影高于一切的大师,总之,他始终就在那里,孤独而又深情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