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怀念
难忘的一段岁月,只因有太多的人让我们铭记。抚今思旧,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文字朴实,情感殷实。
一
“公元一九八二年九月一日,是我终生难忘的一天。”这是我小学时写的作文《记我最难忘的一天》的第一句。之所以至今还记得,是因为我那篇大作第一次被语文老师批了个鲜红的“好!”,还被作为范文在课堂上朗读。其实,对于老师的表扬我当时觉得十分惭愧,因为我记叙的内容既不是帮军属张大娘挑水也不是拾金不昧等无比高尚的事,只是自己第一天上学的流水账而已,同时遣词造句也全是套用课文里的现成语句,什么“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微风吹来,金黄的稻田荡起阵阵波浪”之类。现在想来,老师之所以说“好”,可能是我写出了一点自己的真实感受吧。——然而,一九八二年九月一日,的确是我认为最重要、最难忘怀、最时常回想起的一天。
那天一大清早(头天晚上好象没失眠),我背着母亲缝制的布书包,里面有一支铅笔和三姐没用完的半本作业本,和三姐一起兴高采烈地去上学。二姐不知是生性愚笨还是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每次考试的成绩都稳稳地吊在全班的尾巴上,小学还没毕业就死活不愿读书了,父母只能无奈地叹口气:享不来福就回家帮父母做活路吧!从此二姐便天天在家里挑水砍柴做饭喂猪等等,却是做活路的一把好手。三姐读书就很争气,学习成绩在班上甚至年级常常是名列前茅,从小就是父母的骄傲。作为几代单传的独子,又是老幺,父母对我更是寄予了无限厚望,没“发蒙”之前便常和三姐一起去上学,是他们班上唯一的小“旁听生”,以至于那时三姐班上的向老师现在还常常对我妻子女儿提起,记忆犹新。
从家到学校大约一公里多路,要走过大半个集镇。路是平坦的公路,两边全是高大挺拔的水杉树,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不时随风飘落,像黄的雪,堆积在路边树根下。偶有汽车驶过,便又翻腾而起,是想回到枝头、回到青翠欲滴的时光里吧。公路边疏疏地有些老房子,黑色的瓦屋顶上飘出缕缕炊烟。没有房子的地方,是大片平坦的稻田,金黄的稻谷垂着沉重的头,似乎在认真思考一道难解的题。茫茫的稻田里,有的地方已开始收割,围着篾席的“拌斗”象航行在大海上的片片帆船,“啪、嗒,啪、嗒”的打谷声一唱一和,打击着单调而欢快的旋律。几个穿着破衣烂衫的稻草人,张牙舞爪地日夜守护着这片金黄,徒劳地恐吓着早就洞察这一切的麻雀们。还有数不清的蚱蜢,在密不透风的青纱帐里游刃有余地腾挪起伏,却又常常得意过头,蹦出了稻田到了公路边,成了淘气鬼们手中的玩物。
然而,我现已是“学生”了,不能再如从前一样贪玩无度。到了学校,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教室还是那栋二层的石瓦房,沙浆大多已脱落,露着光滑的青石块;教室前边的槐树依然枝繁叶茂,时刻监视着教室里的每一个学生的每一个小动作;还有那被无数双脚踩踏得坚硬如石的土操场、操场边清澈的小河沟,以及学校周围那些葱郁而神秘的小山包……可是,一切又是那么陌生——陌生的同学、陌生的老师,还有真正发给我的崭新的书本!闻着新书散发出的油墨的阵阵清香,看着课本上新奇的图画和文字,望着老师用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地写字,无不让我陶醉而神往。阳光从破旧的窗子注射进来,教室里的尘屑们在聚光灯柱里轻舞飞扬,陶醉而忘我。
从此,每年的暑假似乎都特别漫长。暑假里,我再也不能天天坐在屋里太阳不晒雨不淋地享福了,也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路”,比如挑水砍柴、将收获的粮食背回家等等。这样的日子,身体虽不觉劳累,心却一阵阵感到空虚,常常在睡梦中回到那熟悉的校园生活,却又多被梦中情形所惊醒,或者上学迟到了,或者作业错了,或者正在考试时却感觉内急……清醒后,有一份庆幸,更有几分惆怅,心里盼望着九月能早点到来。
这样迎来了又送走了十几个九月,终于离开了象牙塔,堕入俗世。如今,我对于九月虽再也没了曾经的渴盼,但每年的九月总会让我想起有些人、有些事,无法释怀。
二
一九九○年九月,阴历还是七月,暑气未消。
我第一次独自离家远行,来到五十多公里外的县城上高中。办完报到手续,我独自一人走出校门,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县城虽然不大,但毕竟是城市,比家乡的小镇要热闹繁华多了。鲜衣华服的城里人,个个神采飞扬,象一阵阵彩色的风不时从身边掠过。一身蓝布衣衫的我,就像刘姥姥第一次进大观园,土里土气,自惭形秽。
傍晚时分,第一次晚自习时,全班六七十名同学都难掩兴奋之情,毕竟这是本市的最高学府——我也一样,但始终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感伤。夕阳在远处的房顶发着迷蒙的光,最后终于消失。我想,母亲这时应该吃饭了吧,不知是否因为牵挂我而没有胃口?或者,现在正站在家门前,望着县城方向的莽莽群山,想象着我现在在干啥?……夜深入梦,又看见母亲在家边那块自留地里的四季豆架旁佝偻着腰挖土、播种,想要高兴地叫一声“妈,我回来了!”却怎么也发不出声,一着急便醒了。
没过几天,母亲竟托人带来几件衣物,有夹袄,有棉裤,都是母亲一针一线亲手缝的,带着我熟悉的母亲的味道。我在家时,母亲常常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看我做作业,偶尔要我穿一下针。在母亲针线的咝咝声中,我会安心地很快做完作业,然后看着母亲干活。我喜欢看母亲那双手,母亲的手在田地里、在灶台前操劳了一辈子,被锄头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厚硬的老茧,被柴火熏烤成再也无法褪除的黑黄色。这双黑瘦的手背上凸满青筋,像蚯蚓,又像裸露的树根。母亲老了,眼神不太好,自己穿针很是艰难,不知我不在家,母亲又是叫谁帮忙呢?——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却暗笑母亲真像歌中唱的那样,“城里不知季节变换,妈妈犹在寄来包裹,送来寒衣御严冬”,只是妈妈不是在城里,而是在乡下,在那个海拔比城里高几百米的高山小镇上的一间土墙瓦房里。
谁料,没过多久,三姐来电话说母亲竟于九月十七日去世了!电话是打到学校的,班主任张荣光老师向我转达这一噩耗时,我顿时不能自制地号啕大哭起来。当天傍晚,我到县城的客运站订了次日凌晨开往家乡的班车票,因担心赶不上班车而通宵未眠,母亲平时的音容笑貌和点滴往事在脑海中一一重现。
第二天天还没亮,学校的起床铃声也还未响起,我便走出校门快步向车站赶去。昏黄的街灯下,通往车站的街道上阒无一人。虽才刚入秋,但这山城的夜风吹到身上,寒意直透心底。赶到车站时,候车室尚未开门,门口站在三两个缩头缩脑的人,也是急着回家的游子吧?
清晨六点,班车准时出发。车是老旧的大巴,冰凉的硬座,满是尘垢的车窗,以及行驶中一直“哐啷哐啷”喋喋不休的门窗玻璃,整个就像一个历经风霜的老人。车内有的已昏昏入睡,有的在默默地吸烟,还有的彼此夸张地大声交谈,不时发出响亮的笑声……我打开车窗,静静地看着掠过的一路景色,心里盼着能再快一点。
当班车喘息着爬上齐跃山时,一幅瑰丽的景色顿时呈现在我们眼前。那些欢声笑语的住口了,昏睡的也被惊醒了,大家都纷纷打开车窗,默默凝望着车外。车窗外,茫茫云海覆盖了苍翠的群山,只露出几个小岛般的山峰,一轮鲜红的太阳正浮于云海之上,像一个鲜嫩的鸡蛋黄。渐渐地,那枚鸡蛋黄冉冉上升,鲜艳的红也开始淡去,最后突然放射出耀眼的光芒,而下面的云海仍在无声地奔涌翻腾,似乎想要留住那越升越高的火球。
到家时正是大多数人家吃早饭的时间。太阳很好,照耀着门前的阶沿,母亲平常最喜欢坐在那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做针线活——而现在太阳底下我再也看不到母亲的身影了。跨进家门,触目的是房间中央平放着的一扇门板,下面点着为亡人照亮的“长明灯”,门板上面一床白色的床单覆盖着的,正是母亲那如一片枯叶般瘦小的身躯。我撩开床单,母亲蜡黄的脸庞上双眼微睁,是为没能见到最疼爱的我最后一面而心有不甘吗?而母亲冰凉的右手中指上,还箍着那只磨得发亮的“抵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往年每到九、十月份,母亲总是早早地为全家准备好过冬的衣物,而今年母亲更是在病中为我赶制了那些棉袄棉裤啊!
三天后,送母亲上山。清晨气温骤降,寒霜如雪,覆盖着沿路的野草。墓地是母亲自己早就选定的,在离家不远自家承包的一块沙坡地里,母亲说从这里可以望见自家的房子。当夜,我倦极入梦,忽听母亲喊:“快点,房子漏雨了!”惊醒之后,真切地听到一片飒飒的风雨声,随即意识到母亲已永远地离开了,也没发现房子有漏雨的地方。清晨时到母亲坟前,赫然发现昨天刚垒好的坟的一角塌下一截,想必正是昨夜的那场雨浇得坟头的黄沙下陷了吧。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那栋母亲曾与我们一起生活了八年的老屋早已倾塌,我和姐姐也都早已离开那个生我养我的小镇,过上了母亲曾无限向往的城里人的生活,只留下母亲独自静静地长眠于那片早已由别人耕种的沙地下,依然眺望着那个消失的家,守望着她的儿女们。当年我们在母亲坟旁栽种的水杉树苗,如今已长成了碗口粗的大树,想必在这初秋的九月里正黄叶纷飞吧?
三
一九九三年九月。
十一年寒窗之后,我收获了影响我此后人生的一枚果实——中央民族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虽然这枚果实并不那么丰硕,但想到我就要离开家乡到那令人无限向往的首都上学了,我还是激动得浮想联翩,彻夜未眠。
清晨五点多钟,终于赶上了从县城开往宜昌的长途客车。一路美景如画,令我颇觉新奇:或者是连绵不绝的大山,远处是沉默的黛青,近处则一片活泼泼的五彩;或者是旖旎的田园,一片片金黄的稻田,有的裸露着收割后的宁静安详,大多数则依然像临盆的母亲一样紧张而骄傲地等待着;还有那些不时掠过的陌生的城镇和村庄,引我不断想像着居住于斯的人们该过着何等别样的生活呀……
十几个小时后到达宜昌,华灯初上,一派都市景象。只是我没时间慢慢欣赏,赶紧上火车站购买直达北京的火车票。凭着一纸录取通知书,顺利地在学生窗口买到当晚九点多的票。
火车哐当哐当地奔驰了整整二十四小时,于次日夜抵达北京火车站。出站后,火车站前广场上人山人海,一堆一堆的人和行李划分着一个一个的圈子,而我拎着空空的行囊孤独地四处游荡徘徊。终于,空气中飘来几声熟悉的乡音。我寻声过去,发现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有两个身影,正在说着我的家乡话。我喜出望外,大胆地凑过去用家乡话向他们打招呼。他们也很高兴,但一经自我介绍才发现他们是四川石柱人,虽与我的家乡相邻,却已各属一省,这“老乡”是扯不上了。他们仍然热情地请我喝啤酒、吃花生米,攀谈得知他们是父子俩,父亲是木匠,刚来北京打工。
天亮之后不久,首都各大专院校迎接新生的旗帜和标语便渐渐开始在各处招摇,我也终于寻到了中央民族学院的旗,并进入一个用彩带围着的圈子里。圈子里已有了好几个新生及其家长,还有两个俊男美女好像是迎新的老师,正用流利的英语在交谈——可惜我没听明白,真不知是哪个国家的英语。
不一会儿,随着大流坐上一辆大客车出发了。车上一老师导游一般一路介绍沿途的建筑物,车上同学估计大多数和我一样初次进大都市,“哇——”“呵!”之类的惊叹不绝于耳。我左边看看,又急忙向右边瞅瞅,深切地体会到了眼睛不够用的苦恼。
开学后,首先就是一个月的军训。虽然我从小就喜欢看打仗的电影,喜欢玩打仗的游戏,也有过当解放军的理想,但每天在烈日下站军姿、练队列等等,不久就让我把多年来对军队的神往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北方的秋天不像故乡,没有温柔的风,没有缠绵的雨,每天都是暧昧而火热的太阳,晒得空气就像压缩饼干似的又干又热,难以下咽。同宿舍一安徽的哥们儿因水土不服而不时地流鼻血,经常获得到树荫下休息的特权,招致女生们一片羡慕忌妒恨。
每天傍晚,班主任叶志刚老师和辅导员刘棣民老师组织我们到汉语系办公楼顶学唱前苏联歌曲《共青团员之歌》。晚霞映红了整个天空和远近高低的房屋,也点亮了这片小小的橄榄绿。刘棣民老师在一旁拉手风琴为我们伴奏,另一位老师担任指挥,同学们人人都激情澎湃地放声高唱,雄壮有力的旋律使人热血沸腾,白天训练的枯燥和疲劳一扫而空。
军训结束汇报表演时,我作为一个标兵站在操场边的一株梧桐树下。大操场四周红旗猎猎招展,一个个绿色的方阵在雄壮的军乐声中踏着整齐的脚步,气壮如虎地喊着口号,依次通过检阅台,身后扬起一路黄尘,倒也颇有“沙场秋点兵”的豪壮气势。
随后的大学生活里,因没了升学的压力,考试也是得过且过,学业遂逐渐荒废,只盼望能早日毕业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如今转眼已毕业十多年,偶尔回想起学校里的点滴往事,历历如在眼前。还记得临毕业时,教授中国古典文学的禹克坤先生对我们说,虽然中文系所学知识的实用性不强,但仍希望同学们在毕业之后坚持读书,至少每月读完一本。惭愧的是,我并没有谨遵师诲,毕业后选择了法官这一职业,每天案牍劳形,加之日益严重的惰性,书是看得越来越少了。书柜里的书虽也不少,但大多数是实用的法律实务类,而且多半成为摆设。唯一聊可自慰的,也许就是多少还保留着学生时代的那份不愿随波逐流的个性吧,就如这九月里的树,玉露凋伤了大部分的叶,仍然固执地想要保留住最后那片生命的颜色!
蓦然回首,那些在九月里走进我生命里并相伴同行的身影,大多数早已杳然无踪,即使到如今仍在互通音讯的寥寥数位,也多年来难得一晤。忽然想起诗人海子的一首诗——《九月》,约似我心绪的写照,姑录于此: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
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一个叫马头一个叫马尾
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
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
明月如镜高悬草原映照千年岁月
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
只身打马过草原